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首页 > 四库全书 > 淵穎集 > 淵穎吳先生集 5


[005-1a]
淵穎呉先生集卷之五 門人金華宋濂編
  論倭
臣愚不佞揆今之世提封萬里東西止日𫠦出入南北皆
于海邉徼無烽燧之警士卒無矢鏃之費外夷重譯郷風効
順梯山航海莫不来獻方物漢唐之盛𫠦未有也然以倭奴
海東蕞爾之區獨違朝化三十餘年奉使無禮恃險弄兵當
翦其鯨鯢以為誅首可也而迄今未即誅意者其有乎臣
切即前事觀之海東之地為國無慮百數北起拘耶韓南至
耶馬而止旁又有夷洲紵嶼人莫非倭種度皆與㑹稽臨
海相望大者户數萬小者僅一二百里無城郭以自固無米
粟以為資徒居山林捕海錯以為活漢魏之際巳通中國其
人弱而易制慕容嵬曽掠其男女數千捕魚以給軍食其後
種𩔖繁殖稍知用兵唐攻百濟百濟借其兵敗扵白江口乃
[005-1b]
逡廵歛甲而退今之倭奴非昔之倭奴也昔雖至弱猶敢拒
中國之兵况今之恃險且十此者乎鄊自慶元航海而来艨
艟數十戈矛劍㦸莫不畢具銛鋒淬鍔天下無利鐡出其重
貨公然貿易即不滿𫠦欲燔城郭抄掠居民海道之兵猝
無以應追至大洋且戰且郤𢦤風鼔濤湧前後失扵指顧
相去不啻數十百里遂無柰何䘮士氣虧國體莫大扵此然
取其地不能以益國掠其人不可以強兵徒以中國之大而
使見侮扵小夷則四方何𫠦觀仰㦲唐太宗擒頡利而靺鞨
来朝太宗曰靺鞨逺来突厥既服也今倭奴不及扵突厥逺
甚若其内屬如靺鞨者又多臣其有効扵後也以臣度
之倭奴之國去髙麗躭羅不逺今戍髙麗躭羅者當不下數
百萬戍慶元海道者當亦不下數百萬比嵗水教以作士卒
之氣大艦數百薄海上下然迄未以兵服之者地絶大海
[005-2a]
險故之以間徃征之三軍之士感激嗚咽誓不再見父母妻
風連晝夜大魚䟦扈驚觸篙柂勁弩不暇發囓舌相視
不𦍒而有覆艦之虞衣衿結聮溺死枕藉𦍒而一存㧞刀斫
舷手指可掬雖親戚不相救援生死尚未保何暇較勝
㢤昔者隋人統五十二萬人伐髙麗髙麗終拒守不下𫠦恃
者鴨緑一小江耳今倭奴之強固不如髙麗而大海之險甚
扵鴨緑水者奚啻幾十倍其人率多輕悍其兵又多銛利性
習扵水若鳬鴈然又以攻擊爲事而吾海道之兵擐甲而
重戍無日不東面望洋而嘆使其恃強不服雖盡得而勦之
摧朽拉腐也而彼乃肆然未嘗一懼非恃險也何敢若是吳
嘗浮海伐夷洲矣𫉬其人三千而兵不助強隋嘗浮海伐留
仇矣㧞其城數十而國不加益何也人非同我𥊏欲弗
也地非接我圡弗有也爲今之計果出兵以擊小小之
[005-2b]
倭奴猶無益也古之聖王務其徳不敢勤兵扵逺當其不
服則有告命之詞而巳今又往往遣使臣奉朝旨飛舶浮海
以與外夷互市是有利扵逺物也逺人何格㢤魏文帝謂
辛毗曰昨張掖獻徑寸大珠今欲求之辛毗對曰聖王
惟徳之務四夷畢獻方物求而得之不足貴也今不若罷我
互市從彼貿易中國免徼利之名外夷知効順之實計莫便
扵此彼倭奴者心嗜利甚我苟不以利徼之雖不煩兵猶服
也何以知其然也漢建安中鮮卑軻比稍㓂遼東三郡其
後来朝則詰之曰我雖夷狄亦人也禽獸猶知擇美水草以
居况我人乎㦲前者守臣數徼我以利使吾不得畜牧吾故
叛去今反其法吾故来又况倭奴之人稍知文字豈反不及
軻比耶而獨不知効順者此臣𫠦以日夜扼腕切齒為朝
廷惜也臣年長矣毎思傅介子班超之𫠦為慨然嘆息使二
[005-3a]
子不自奮扵絶域未免為田里之匹夫功或不成扵漢朝至
老死亦無聞扵後世臣自揆不如二子之智而欲有二子
之功罪不容扵死𦍒而朝廷假臣一命奉其告辭得徃喻之
亦一竒也議者必曰郷曽數遣使猶不得要領近自對馬絶
景䓁島渡大海徑趍太宰府髙麗耽羅沮撓百出留使臣不
使遽見中夜守護排垣破户喧呶器號兵燧交舉後雖僅得
其使介来廷終至渝平而不服意者一泛使之遣未足以服
之乎自臣觀之今則髙麗躭羅巳服𫠦未服者倭奴而已然
亦不勝其懼矣故今遣使不可與郷遣使並論也臣必謂其
王曰海東之地曽不當中國一大州其兵衆之多寡可料
而知也以今中國之盛不即加誅扵海東者天子之徳不忍
煩兵扵逺非有愛扵海東也郷者王之衆航海而来驚我海
道之兵且戰且郤王之輜重䘮失者太半而我曽不損一毫
[005-3b]
三軍之士忿然含怒甚唯𥧌忘之當慶元海道者莫不
甲蹠勁弩帶利劍飛艦蔽海而東超足距躍輕風濤萬里之
險决死生以問罪扵王兼之髙麗躭羅之衆其識海道習水
性與王國同是王數面受敵也然迄今未即加兵者意王猶
有人心欲以禮義服之又不忍煩兵以苦王以故遣使臣来
今朝廷攻王之圡地非如伐夜郎略朝鮮可以置城守也雖
得之越海弗有也寳珠金帛積如丘山不恃外夷之貢獻
也殊方異物来獻于廷又不假王之重貨也罷我之互市從
王之貿易是吾土地之𫠦産王反得而用之也然王之名物
不譯扵舌人也乆邉隙一市易且有禁非王之利也旦夕
大兵且来王必悔之王若聴使臣是得効順之美名而免受
敵之實患也此臣喻之之
  形釋
[005-4a]
客有問曰生故㳺也頗有聞扵今之世乎泰階既平滄海
不波仁漸八荒徳邇遐東陬渺蟠木西紀泝流沙麒麟鳳
凰襂褷翕赩徴瑞乎山谷神芝朱草勾萌甲坼納祥于水涯
上又招賢良選廉茂訪遺逸舉孝弟開承明廣内之廷設金
馬石渠之署髙者登公卿大夫次猶文學掌故逺方鄙人
望歌詠以需進用之日者乆矣又豈有卑汚連蹇縮齷
齪不少遇乎生嘗志於是少始知學長又益加義理析秋
毫辭章掞春華亦既絶江河畧青徐東掎齊魯之郊北睨燕
趙之都英豪間出俊造交驅指南文苑擩嚌道盖將
乎三五而方駕乎羲蘧然且名不躋仕版身不離樵蘇口不
攻辨智不利走趍誠不與世之豐博碩輕便侈汰者
比數乃若此之拘也是何昔者元造肖形之過乎予則應曰
唯唯否否若客𫠦謂知其一未知其二者也乾清坤濁交錯
[005-4b]
[005-4b]
思屈原宋玉王司馬支離輪囷綺繢艶冶言文辭者則或
蜀而或楚詩書禮樂雕龍炙輠公平正大浮奓詡言道術
者則或齊而或魯喑嗚則雷震顧則雲聚立談則谷風發
條遄怒則秋雨流潦頎然而長厖然而厚博然其肩背哆然
其顴輔出材扵山野升俊乎天府竆足憫民逹足事聖主
猶欲發乎汪罔之封守乎昭如之海濵軺車尚有𫠦不
載三馬尚有𫠦不勝若是乎恢梧倜儻苞容庨有異扵
恒人者乃足爲家之用稱天下之珎則予之不足也知已
甚矣今夫予志氣不剛筋力不強容貌不通扵世俗衣冠不
合扵康荘空洞坋塞而無統繆悠迂誣而不得當䖏闤闠則
心勦形瘵望山林則獸駭鳥行/鳥忼慨而長嘯跰以自鍳且
謂夫元造肖形之過也則客將閔宋人之苗而揠之使長乎
不然世固有是者矣竦肩而千技攘臂而百變拏棹則
[005-5a]
霜膏車則犯雪霰盖已前鼓金張之虗譽後攀許史之宻援
王貢弹冠而肯慶蕭朱結綬以互薦是固先聲之𫠦及無論
乎么麽眇小血肉之軀而上不許之見也客乃逌然𥬇惕然
謝曰古之人不云乎形之厖也𩔖有徳聲之宏也𩔖有
卒以是致敗而不復振予不敢復相天下士矣是故鯨鯢蕩
而失水雖螻螘之細㣲或為之制麋鹿介而離山雖文豹之
拳捷或肆其噬晏嬰短而臨菑安趙武呐而故絳理沈尹瘠
而屈折白公孟嘗眇而招徠多士斯豈非其人乎姑欲激生
而使進扵此也生今上希道徳中効儒墨巧匠之手無曲木
而惟其器之用聖人之門無棄人而惟其材之得不究其學
之是非乃徒汝形之為惑是且輕詩人之忠厚掩士之噤
吟捨茈葫桔梗扵𢧐國之澤而不収榛楛棫樸扵成周之林
也不亦左乎
[005-5b]
  改元論上
先王之始得天下也必明一代之好尚以新斯民之耳目聞
改正朔矣未嘗聞改元也然則啇訓稱元祀春秋書元年者
何以㦲曰是直史官紀述之常體耳將以志人君之在位乆
近者也非王者以是爲重事也後之春秋者乃欲以改元
爲重春秋之周平王立四十有九年而魯𨼆公又改稱元
年藉令重在改元何不襲稱王者之年傫數而明詔扵人㦲
抑魯以周公之裔且僣改之也苟或僣改必冝誅絶扵夫子
之筆削又反而書之獨非撥反正之道乎盖自古未嘗
有改元爲是者特出扵𢧐國秦漢之間周之既衰秦與列
國争稱王其即位時猶以諸矦之爵行國中人皆稱之
曰公及後以王自稱史官欲少異之明其稱王之始故曰某
王改元是豈班班然播吿扵其者㦲徒以書之載籍而巳
[005-6a]
耳何則秦恵文王孝公之子也立十三年矣十四年乃稱王
而秦史改元魏恵王武侯之子也立三十六年矣三十七年
乃稱王而汲冢竹書亦改元又十六年而後恵王卒非改元
也明秦魏之始稱王也此殆爲史官者自志其之事猶春
秋之扵魯史也求其而弗得又大惑焉且謂西伯在啇紂
世亦嘗稱王亦嘗改元其兆特因𢧐國之秦魏秦魏豈果以
改元爲王者之重事㦲者恒曰爲國君者即位之明年必
告廟以臨群臣然後改元然以之言告廟則可臨群臣則可
以之言改元則未可國君嗣位定扵䘮先君之終即嗣君
之始若曰縁終始之義一年不二君特臣子之情不忍遽死
君父故居䘮自稱曰子國内民人之心繫之乆矣將爲史官
者以先君之薨年不得便爲嗣君之始年始待其明年告廟
之際乃次第以書之如太甲祗見厥祖而元祀之文著扵商
[005-6b]
訓也以事繫日以日繫月以月繫時以時繫年書之以年則
又繫扵一國之君是皆有不得不然者也故曰直史官紀述
之常體耳然則何以變一為元杜預曰人君即位欲其體元
而居正故不言一年一月此善也而後之春秋者自異
焉亦不合扵春秋矣
  改元論下
為春秋者曰惟王者然後改元東周之王政不行諸侯亦
皆改元近而宋魯逺而晉椘下及邾莒薛雜小國莫不皆
然魯或以是而改暦晋或以是而改正朔秦或以是而創閏
月此又似是而實非者也太史公三代本紀有三代世表徴
尚書尚書無年故年不可載乃以世紀之十二諸侯世家有
十二諸侯年表六國年表共和以下徴春秋左氏内外𫝊秦
始皇以上徵𢧐國䇿皆有年故既以世紀之又以年實之然
[005-7a]
或已失其世系失其年代失其名爵矣且先王之世有小史
外史以掌國四方之志諸侯無史也晉之乗椘之檮杌
魯之春秋至東周而後有是故十二諸矦之年始可得譜然
不可得譜者亦多矣燕至恵矦而始有君秦至穆公而始有
名椘至若敖而始有年薛騶雖文武之褒大封小不足齒
他大國當西周之盛亦徒紀之以世而巳近者詳逺者畧也
非必曰以周之衰而諸矦各自改元推春秋之義此尚得為
大一統乎盖古之王者無改元惟用舊季冬頒来十二
月朔扵諸矦諸矦受而蔵之祖廟至則以特羊吿廟請而行
之東周既不頒暦故魯亦作暦猶史也若諸矦固自有
日御矣秦以僻陋之國邊在戎夷扵是始有史官始創閏月
則猶魯暦也然三王之正不同而獨夏數得天啇周革命且
改正朔以示不相沿襲廵狩承享兵農田獵猶自夏焉故周
[005-7b]
官有正月有正正月夏正正周正三正之通于民俗尚
矣汲冢竹書雖用夏正以紀晉事抑何嘗有改元之㢤若
曰東周諸矦皆改元則此晉事上起殤叔殤叔晉穆侯少子
成師也别封曲沃是時文矦昭矦猶在殤叔比晉一大夫耳
無縁改元特武公卒併宗國不數文矦直推殤叔以穆矦
徒志其始封與卒年也太史公漢興以来諸矦世表髙祖功
臣矦年表𩔖扵毎國書某王元年某矦元年方天下大定奉
漢法度行漢年號固也又况孝武新建元而輙自改元可乎
淮南鴻烈亦稱淮南元年許慎註云淮南王安始封之年也
特為史官者欲著每國之名爵年代世系故一以是書之非
改元也之扵漢者如此則可見東周諸矦之必不然矣
  秦誓論上
秦穆公因杞子之謀以伐鄭鄭人知之既還而晉人又敗之
[005-8a]
于殽内愧蹇𠦑外為諸矦𫠦𥬇咨嗴痛惜發言自誓且以咎
其𦗟言之失而巳欲𢧐之心固自若也修而車賦儆而師徒
逞其憤怒求以報復非不欲詢老成棄新進也言猶未已而
兵遽出扵晉郊然則夫子何以獨列之書乎將不取其悔過
乎曰夫人誰無過過而悔然後改改過君子之心也以
君子之心行王者之事將巳亂非生亂將寡怨非積怨穆公
有一扵此乎今徒信其區區自誓之言不察其無道用兵之
罪雖春秋者亦不敢少責扵秦反以深責扵晉是不知秦
猶晉也且曰晉人三敗秦師秦之見報人之常情也未至如
晉之甚晉人又輙報之則過矣故春秋常情待晉㐮王事待
秦穆文之四年穆公雖見伐而不報然後可以實其悔過之
言是又非也夫以秦之𫠦謂悔過云者吾知其心矣必也
念既往之敗引咎歸已作為言語以自觧扵國人使國人不
[005-8b]
徒忘其死傷暴骨之戚且又作其迅奮欲戰之憤封殽地之
死骨啓隴西之覇圖盖巳盡在扵自誓之一日是則因敗為
勝轉禍為福而闘士自倍者也若夫文之四年穆公非不欲
報伐也兵出累年民勞國敝又復有事西戎闢國十二固少
愒耳未始一飯不在晉也六年之夏穆公卒矣不然晉不先
動而秦輙加兵非結怨亂之甚者乎雖以康靈體之
君出事巳隔世讎猶未釋自僖三十三年殽之戰迄宣十五
年輔氏之戰凡幾戰矣三四十年之間和好未嘗恊兵釁未
嘗觧不顧義理之是非而專以干戈為報復夷狄之道也春
秋且以是而狄之矣穆公為有以基之者也烏在其能悔過
乎雖然自其言而論君子不以人廢言此夫子𫠦以獨列之
書也自其事而二帝三王以来世變至此極矣是未可以
王事待之者也齊宣王伐燕而敗慚見孟子而陳賈乃教之
[005-9a]
以文過由是較之則穆公之𫠦以為賢者豈不逺矣
  秦誓論下
方周之東平王之命盖與成康太平之世無以異扵是哀
痛慘惻之心亡矣周道不幾於衰乎雖然聖人猶有望扵魯
魯周公之胄秉禮之國也魯不足望則天下之勢不併扵秦
而不止是故帝王之末簡而秦魯之誓書附之予嘗論其不
然當春秋之時秦幾覇矣始無與扵王室之盛衰自殽之戰
大敗扵晉兵戈日尋無有寜東諸矦不復與盟會又且南
合扵椘晉椘争衡秦何有焉晉人曰齊秦椘狄方強今三強
服矣敵楚而巳椘人曰捨齊秦他國請相見也是秦不晉椘
若也且秦之興始扵孝公之用啇鞅成扵恵王之取巴蜀地
形便兵力壯食六國倂吞二周戰國之秦也非春秋之秦
也此其去吾聖人之卒也亦乆矣雖吾聖人之荅子張以百
[005-9b]
世可知必曰其𫠦因者在乎禮其𫠦損益者在乎制度文為
小過不及之間耳非若後世䜟緯術數之學也烏知周之必
併扵秦㢤聖人不作諸子雜並起左丘明國語載史伯之
言亦曰夫椘重之後也為髙辛氏火正昭顯天地以生
柔嘉姜嬴荆芈實與諸代相干也姜伯夷之後嬴伯益之
後也伯夷礼扵神以佐尭伯益儀扵物以佐舜其後皆
不失祠而未有興者周衰將起矣又曰武王之子不在應韓
必在扵晉且使鄭桓公勿偪焉而别帑扵虢檜然亦何以
異嚮𫠦云㢤夫西周之末王政舛錯史伯知其必則當矣
齊固大國也雖晉文矦帥師以救周難猶次國耳椘亦蠻夷
蕞尓子男之邑秦仲方入仕于周尚未得豐地未列扵諸
矦豈特與諸代干也㢤必周之東齊始覇晉亦相
覇秦則桀驁扵西椘則暴横扵南而鄭也適居四方之會交
[005-10a]
南北之衝彼四國者恒困之矣丘明將與魯悼公同時且推
其𫠦見而言皆傅㑹無誠實猶戰國之世見秦之強遂謂聖
人叙書之際巳覩其势之若此而特以感傷之微意寓焉非
行事之深切著明者也然則書何以列費誓秦誓曰伯禽
封適有淮夷之㓂以修内備以扞外侮井井然各有條法盖
聖人善之者也非有望扵魯也若夫秦誓則吾前論及之亦
詩之取魯頌啇頌也如是而巳矣
  孔子不貶季札論
春秋呉子使札來聘呉蠻夷之國也君稱爵大夫稱名而不
氏因其始通禮盖未同扵中國也是特椘椒秦術一例而書
者曰春秋責賢者備呉子使札春秋不稱其公子是貶
也然則為貶札賢者也本其辭國以生亂故聖人特託其
來聘而貶之也是不然夫呉子夀夢有子四人長曰諸樊次
[005-10b]
曰餘𥙊次曰夷昧季則札也父知其賢兄弟亦知其賢嘗欲
立以為嗣矣又且約以次傳而致國矣然終不肻有其國豈
不曰立嫡者以長𫝊國者以賢苟不顧人道之大倫以成其
父兄之志誠不若守匹夫之介節而得其退耕于野之安也
何則長㓜之序不可紊君臣之分不可奸將巳亂也非生亂
也今則諸樊兄弟巳死夷昧之子僚乃立吾將奉嗣君之命
而歴聘乎上國豈料魚劍之變驟起扵肘腋之間㢤聖人固
不得以是而豫貶之也闔廬之謀王僚之弑且知季札必不
受成國扵賊手僅以先君傳授之次第藉口扵國人雖常人
之情猶得之矣况聖人乎者則曰太伯犇呉而不返季歴
嗣位而不辭武王統而受命亦不以配天之業譲伯邑
也是又不然夫太伯之去因古公之欲立其弟季歴嗣位非
不辭也端委治呉而不返豈可殞周家已成之業㢤若伯邑
[005-11a]
則且爲御扵啇見殺扵文王之世矣使太伯返則季歴不
肯承西伯之任伯邑在則武王亦不肻任天下之責太伯
之德雖在扵譲季歴之賢武王之聖非皆出扵不譲也父子
世常法也兄弟及則法之始變也陽甲盤庚之間殷以是
者九世豈獨季子之辭國乃生亂㦲者則曰𠦑齊之徳不
越伯夷孤竹舎長而立㓜意也諸樊兄弟無及季札之賢
者父兄眷眷焉欲立札公心也是又不然夫伯夷以父命爲
尊叔齊以天倫爲重彼此交致其譲而各盡其心以故聖人
賢之然季札又何以知其爲公心㢤諸樊兄弟欲承父兄之
志使有其國盍不扵吾魯𨼆桓之際之乎恵公欲以桓爲
嫡禮之𫠦不得爲也恵公縦其邪心而爲之𨼆公又探其邪
志而成之秪以自禍而巳夀夢其恵公也諸樊兄弟其𨼆公
也吾見其邪尚何公心之足云㦲且謂季札生扵辭國殊
[005-11b]
不知使有其國亂益甚矣者則曰春秋多變例聖筆有特
椘無大夫而屈完書族王朝下士以人通而子突書字
諸矦公子以名著而季友書子母弟之無列者不登其姓名
而叔肹書氏皆以賢而特書也若仲尼亦賢季札必依此例
而特書矣是又不然夫齊桓召陵之師椘人未有必盟之意
也而屈完請服王人救衛之王室㣲矣而又使子弟主兵
故子突不得有功季子來歸則我公請之扵齊而欲以靖魯
國之亂叔肹之卒則又或以公弟之貴而世遂為卿聖人之
特書者特因四子以主義豈得与季札例言之㢤然則春秋
之㫖主扵呉之来聘不主扵季札之譲國季子之来聘可見
也譲國不可見也呉之始通禮未同於中國呉子之使札是
猶椘子之使椒秦伯之使術也聖人一以是書之至若椘之
自州而國自國之有君有大夫而後漸同扵中國後日椘子
[005-12a]
之使薳罷君以爵大夫以名氏椘殆盛矣聖人果賢之乎否
也今則春秋書之曰札而不稱公子者呉之始通猶未至扵
椘之盛故也又况呉子之使聘者一國之事季札之譲國
者一家之事春秋魯史也主扵呉之聘我者耳若季札之辭
國生非惟聖人不䏻扵是貶之雖聖人欲扵是而稱其譲
國之賢亦𫠦不也要之為此者公羊則曰賢季子穀梁
則曰善使季子夫季子固賢者也春秋亦不以其賢而不名
也公羊𫠦謂許夷狄者不一而足是也若以呉子之使札為
善札賢而名𫠦以成尊扵上椘秦術名而非賢也又將何
以成其君乎是盖呉之始通而後有聘賢札貶札聖人不暇
論也今又反因二傳之強附他義且貶為非賢者何㦲失
聖人之本旨矣
  與黄明逺第一書論日夜食
[005-12b]
頃見舉穀梁春秋違失有日夜食之辨及觀劉氏權衡亦謂
春秋據見而録不應書日夜食何休難之得矣鄭康成強為
文過耳予嘗之日月之贏縮有常度則日月之薄蝕者
之亦且有常聖人之作春秋𫠦以宣明暦數而示諸人者固
不䏻必日之不夜食也荘之十有八年三月日食上不著日
辰下不稱晦朔是則穀梁求𫠦以觧經足以知日之有夜食
鄭君知𫠦以驗日之有夜食以故寕分穀梁之過而不辭古
者天子有日官諸矦有日御世其業以攻其術孔子為春
秋之故亦殷之故暦夫暦春秋之𫠦重也後之儒者或造
家術或用黄帝以来諸暦必先推日食以驗春秋何則日
之行也有中道月之行也有南北九行當其晦朔之交或食
淺或食深或頻月迭食或曠嵗不食是皆後世善筭者𫠦
及也何休難曰春秋書日食不言月食日者因其無形也故
[005-13a]
闕其疑何縁以夜食書乎予嘗推鄭君之知日之必有夜
食言乎前月之晦日入久矣言乎次月之朔日出而已虧傷
盖天之晝夜以日之出入為分人之晝夜以天之昏明為節
此傳𫠦謂因王者之朝日而後見日之有虧傷也今而曰一
日一夜合為一日日始岀而虧傷未完是朔食也如或不見
其虧傷則可謂夜食耳夫自周天三百六十五度有畸者而
論之天平運而舒日月則内轉而縮日一日一夜一周天而
在天為不及一度若月巳不及十三度有畸以日之速用月
之遲退以及之一月之間積二十九日九百四十分日之四
百九十九日月一㑹是則二十九日少半日也天運之參差
不齊日食之在晝在夜不可以一定論也必以日之始出則
為晝食日之旣沒夜行地下則將不得為夜食乎徐邈曰日
夜食衆星無光盖衆星託日以為光者也世之登泰山者夜
[005-13b]
海出日人世之闇闇猶故也於此而或食謂之食朔可
矣晝食未可也又安得不曰夜食乎予嘗逺徴前代魏永安
二年十月已酉日食地下虧從西南角起近據宋世淳熈十
二年九月望太史言月食在夜新暦楊忠輔言月食在晝慶
元四年九月朔太史言日食在晝草澤陳大猷言日食且在
夜月猶有晝食又况穀梁巳有日夜食之𫝊乎夫暦本春秋
之𫠦重者也今而曰孔子從周何嘗殷暦設之矣今論
語家語禮記中庸皆不見也雖然論語𫠦載詩書禮樂皆嘗
討論獨無一語及春秋將謂春秋非孔子作可乎㐮之二十
有八年書春無冰哀之十有二年書冬十有二月螽不冝有
螽而有螽可以有冰而無氷是二者仲尼或指以為司暦之
過魯暦矣則殷暦庸有不者乎今而又曰杜元凱嘗用
劉歆三統暦著春秋長暦亦不曽因推長暦言日夜食雖然
[005-14a]
元凱長暦晦朔參差甲乙舛錯委曲從傳反謂經必有誤是
雖未始明言日食之在夜吾以天運之則必知日之有夜
食不敢謂聖經之必無也抑長暦併古今十暦乃知三統
最踈固不肯因而用之以著長暦長暦大㮣劉洪乾象暦耳
乾象斗分細故不可通扵古殷暦斗分粗故不可通扵今姜
岌有是言也庸詎知春秋不用殷暦乎今而又曰自尭以来
因日之出納為晝夜若日出而已虧傷便是晝食不必言夜
是故旦則験日昏則験星此善矣然聖人之作春秋𫠦
以宣明暦數而示諸人者將不復以日月薄蝕之故而後定
也不然則固不必日之不夜食也嗚呼天文暦數之學不
易言矣聖人之占天也有可以度數求者有不可以度數求
者而其理固自行乎其間又豈得以吾耳目之𫠦及者而遽
定也㢤然今曰日夜食經本無明文惟見扵穀梁子穀梁子
[005-14b]
魯學也至漢鄭君信之晋范寗又信之今之世學者主胡氏
胡氏亦信之予固不敢以不信也然則吾明逺之𫠦舉云者
𫝊之不信而惟何休劉敞之緒論是徴故又敢始終辨之
淵頴呉先生集卷之五
[005-15a]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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