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首页 > 四库全书 > 水心集 > 水心先生文集 4


[004-1a]
水心先生文集卷之四 前集
 奏議 章貢諒編集
   始論一
有天下之大必盡天下之慮不盡天下之慮鮮無患
矣 太祖 太宗受天命身自剪平者七國盡有漢
唐之天下惟燕薊前入契丹力未能復而趙保吉兄
弟亂西方靈夏繼䧟其後耶律浸驕遷始自立邉
益警備矣當國事者不復深䆒始末直以中國既大
也道德旣冨也患不能保境土息人民而已豈不足
於二陲之區區哉非惟不務討伐二虜以定西北之
疆域而乃反行聘使封𠕋以申百年之誓信屈意而
奉幣帛專力而守和好同此者爲正論異此者爲浮
[004-1b]
薄方其盛時南北相爲兄弟而天下無兵安寜乆於
前世自以爲天下之慮盡於此矣然而慿侮不除芽
蘖終在小人因其閒隙倡復燕之謀前釁始鋤後患
隨岀民心未變而國家之守離矣始也誤委三鎮而
两河諸城猶以死固拒太原之帥猶力竭而後就擒
建炎嗣統獨巳失者河東耳其他固在也大臣怯懦
不能當日夜以謀退郤於是二年始盡失河南北
紹興元年又失京東西三年又失五路此非有叛将
亂臣據而與我争衡者也劉豫乃自女眞援立之爾
又黏罕死僞齊廢虜用事厭兵舉數千里之地以還
我夫不戰而得數千里地天誘之也然一旦兀术背
盟苦戰則所爲分畫者江以北淮以南而我亦莫
[004-2a]
敢較焉至顔亮屠隕北方潰亂歸義之民處處屯聚
京東西秦鳯熈河州縣相次而復中國之威庶幾振
矣然宰輔無狀踵失策舊盟卒亦黽勉割四要郡
𢌿之徒使中原遺飲泣内恨絶望於我夫我不能
守則民雖不爲變而終以分裂我不能守則地雖巳
得而終以失之其故豈有他哉始慮事之不盡而其
患至此也慮事不盡使百七十載之天下不因民之
怨叛而直失其大半隘處江浙以爲南北之成形六
十年矣嗟夫是巳往之事不可追而悔者也方來之
慮不盡則天下之患又将有甚於此者豈可坐而講
堯舜三代之舊洋洋焉熈熈焉而不思夷夏之分不
辨逆順之理不立讎耻之義一切聽其爲南北之成
[004-2b]
形以與宋齊梁陳並稱而已者乎成敗瞬息也得失
反覆也何常之有慮不盡則昔之天下雖大而不能
守慮之盡則今之天下豈惟能守之而反可以取之
矣故以一取百帝王之慮也以一取十覇強之慮也
以一取一必至之慮也加以思夷夏之分辨逆順之
理立讎耻之義又取吾之所失而非冒彼之所得也
愈於必至之慮也夫以一取百以一十其難明矣
然取之者慮之盡也以一取一其易明矣然不
者慮之不盡也今将盡天下而慮之而後以一取一
者可得而見故不可以泛辭舉不可以偏定不可
以逺事言也
   始論二
[004-3a]
不盡天下之慮而終失天下之大計此最大事不可
不極論也古之所謂忠臣賢士者竭力以行其所知
言欲少行欲多言之粗行之必酬故人莫敢多言
而精於力行今丗議論勝而用力寡大則制䇿小則
科舉高出唐虞下陋秦漢愽合牽連皆取則於華辭
耳非當丗之要言也雖有精㣲深愽之論務使天下
之義理不可踰越然亦空言也盖一代之好尚既如
此矣豈能盡天下之慮乎有大利必有大害爲國者
不敢専大利而分受其大害以人參之使其害消昔
之帝王莫不然 國家因唐五代之極弊収歛藩鎭
歸於上一兵之藉一財之源一地之守皆人主自
爲之也欲專大利而無受其大害遂廢人而用法廢
[004-3b]
官而用吏禁防纎悉待與古異而威柄最爲不分雖
然豈有是哉故人才衰乏外削中弱以天下之大而
畏人是一代之法度又有以使之矣宜其不能盡天
下之慮也自趙元昊反重之遼人求関南地天下之
士始稍發深思逺慮以爲之然而内墮好尚之
多言外狃法度之自利未能得其中也不幸熈寜
改法之事起自是以迄於 宣和之末 靖康之
士大夫争法之新舊辨黨之邪正鼓爲烈㷔漲爲洪
流而已過此何暇言之是又 熈豊之後因於世故
之紛更而不能盡天下之慮也 靖康之難至痛極
憤此上下深謀不知寒暑寢食之時也而苟目前忘
大辱者為南自南北自北之論視 宗廟君父之讎
[004-4a]
如疥癢之在身忍而不搔無害也明示禍福以刼脅
衣冠舉俛首而奉虜故二十餘年未有 思慮於飲
食刀筆之外者况其逺者乎是又 紹興以來爲小
人之所挾制而不能盡天下之慮也 陛下緫權綱
執樞要責功能課勤怠崇實用退虚名審於攷察謹
於遷叙破流品以求人才右武官以率勇敢天下靡
然知上意而從之矣然而懐欲爲之心者以無所爲
而消縮妄作之累者以有所托而回容利惟謀新
害不改舊取民者巳困矣猶以爲仁政趨事者巳弊
矣猶以爲良法國無駿功常道先䘮士無竒節常心
先壞俗衰時廹誰與謀長是又 𨺚興以來不能盡
天下之慮也自非深逺覧遍知前失而不諱堅志
[004-4b]
強力獨行所難而不惑當爲則爲毋以爲昔未嘗有
當改則改毋以爲今方循用除百年之𪧐蠧開興王
之大道計歳月之舉措求日新之功效明發慷
於飢渇庶能盡天下而慮之乎故臣願條列前後之
源流䟽陳當今之本務成敗得失皎然而不亂所以
佐聦明之一二者也
   取燕一
致 靖康之禍在於取燕追論 靖康之失亦必曰
燕雖然䆒利害之極以定 今日之大計不過取
燕而已何謂致 靖康之禍在於取燕自石晉割而
不合 太宗征而不定趙普田錫王禹偁之流固嘗
以志復幽薊爲非矣至 景德約和而中國之人遂
[004-5a]
以燕爲外物不置議論之内及 慶暦中劉六符反
索周世宗𨵿南諸縣冨弼爲之設辭増賂而後僅止
其後蕭禧辨理河東疆域又舉數百里𢌿之而王安
石韓綘不之較也况於王黼蔡攸之侫庸乃欲必
異代巳割之燕卒於失信契丹取侮女眞以貽大變
此所謂致 靖康之禍者然士大夫特泛言其粗耳
未能知其實也何謂實曰不能燕而巳使契丹政
令猶強 社稷猶固我獨抗𪧐憤勞累𢧐雖得燕薊
而財竭民怨内潰外优遂以失國此而謂致 靖
康之禍在於燕可也今天祚地䘮於外位奪於内
竄身夾山死亡朝夕其國㓕矣因時拯亂湯武之業
也疆理天下舜禹之政也紀律粗𫿞將帥粗厲乗時
[004-5b]
全燕収拾漢唐之遺民何爲不可夫堅守重誓
於既亡之契丹不知女眞一旦襲其迹以陵我當是
之時王黼蔡攸所不論也以韓𤦺冨弼之謀何以處
之乎种師道既敗劉延慶又敗䔥后䕫離不以折北
不支女眞之潰兵輕突我師無人焉其所爲用衆
者如此遂禱女眞納賂以巨百萬計所買者山前六
郡之空城乃以王安中與郭藥師降虜共事竭中國
事力以饋常勝軍山後之地往返論難不决而郭藥
師挾女眞以南矣由是言之其禍在於不能取燕而
非取燕致禍也夫不能燕而命之曰取燕以是致
禍是昔日之敗事既然矣未嘗得燕而猶曰禍在取
燕是今日之繆論未解實害最大可不畏乎
[004-6a]
   取燕二
何謂追論 靖康之失者亦必曰取燕計之失也可
之可懲者懲之當其時而悔未有猶悔於數
十百年之後者也斡離不黏罕之交至也两河䧟没
京師傾敗士大夫歸禍於取燕無足怪也雖然
誠有罪矣救燕之罪者不可以歸罪而遂巳也而
耿南仲唐恪范宗尹則始終割地而巳楊時則爲悠
緩之辭欲徐論其當而巳胡舜陟則欲積誠意以待
上天之悔禍而巳許翰則請委事於种師中謂刼寨
之失在於用猛將而忽老将兵非不可用而巳
者可以救取燕之失乎及 建炎南駕維楊遂來江
淛則天下之患益急而昔者取燕之事浸巳逺矣然
[004-6b]
士大夫猶追論取燕而不置微宗凶問至 光堯下
哀恫之詔猶以海上之盟孚釋本意以謝天下是論
者惟知咎取燕之失而思所以救之者請和而巳嗚
呼至於今日而 靖康之禍六十年矣而所以咎取
燕之失者猶在於論者之口問其謀曰無虚畫也問
其兵曰無輕用也問其所當施於國之大計曰姑自
治也問其 祖 宗之讎耻曰天命也凡此者豈
以一取燕之失遂數十百年而不可救也乎昔魏冉
攻齊壽綱范睢以爲失計則取韓魏以救之酈食其
請立六國張良以爲敗事則發八難以止之魏太武
幾𫉬於統萬遂滅赫連周武帝幾死於晉陽亦滅高
延宗唐荘之取梁亦僅免之筭耳乍合屢散忽來驟
[004-7a]
往勝無常自古而然矣豈猶致恨於取燕哉
   取燕三
何謂䆒利害之所極以定國家之論亦必曰取燕唐
之中世燕薊先爲叛臣據有其地以至於亡及石氏
分畫以奉契丹彼匹夫盗賊之下者耳以救死之䇿
冀非所望是烏知天下之常𫝑哉使契丹坐全燕以
制中國石氏竟不及守而開胡虜長驅渡河之事及
周世宗未能克定而 本朝獨當失燕之禍端拱
以後至於 咸乎京師𡒄𡒄常有戎馬在郊之憂而
齊趙之間殆無寜冦凖曹利用始創和約出金帛
以㗖之而後少安 慶暦中謀欲敗盟范仲淹謂虜
必張犯闕之𫝑請亟城汴都而吕夷簡因建魏爲北
[004-7b]
京示將親征以伐敵情者卒至於増弊卑辭而後巳
盖渡河犯闕 開運之巳試景德之僅免而其覆轍
常存由是言之 靖康之禍不特群憸階亂之所致
而國家之弱𫝑固使之乆矣夫燕薊中國之郛郭也
河北河東中國之闤闠也弃其郛郭而設扞禦於闤
闠舉一世之謀慮皆自以爲可乆安而無他此賈
所謂非愚則䛕非實知治亂之體者也且秦一六國
而攘匈奴築城以隔之秦漢之天下豈唐虞三代戎
狄錯居之法可以行於其間哉今雖使張王師返都
邑欵陵廟盡復 祖 宗已失之地而燕薊不復猶
處國家之弱𫝑未削石氏之覆轍威必不振國必不
立何也有天下者以天下取以天下守故盡天下之
[004-8a]
𫝑非可以畏縮苟安立私而妨正論也不然則項
氏劉氏中分天下自沛公起而得鴻溝以南孰曰不
可而張良乃召黥彭韓信分数千里地以共㓕之惜
彼而弃此何哉故國家之論非習熟見聞者所能言也
   親征
將求今世之實謀必先息今丗之虚論虚論有二一
曰親征二曰待時何謂親征天下方有事君臣不得
安寧以身闘於兵革夷傷危苦而後定盖常事耳
太祖 太宗未甞不自緫戎 眞宗之固巳幸大
名矣澶淵之役於時頗有異論傳者以爲王欽
之江南陳堯請之蜀冦凖决䇿扈從渡河六師驩
動用命王撻覧斃於游矢而契丹請和自此而上下
[004-8b]
始以親征爲祕策矣且契丹自岐溝以來無不得
志大名澶淵之役大將擁兵閉城而不敢岀契丹鼓
兵行入無人之境撻覧第偶死耳其約和金幣之力
耳豈可謂將士俱不用兵必待人主親履行陣然後
可以爲功哉使冦準以此自衒可謂無識之甚者而
虚論既成當 靖康中亦有謂當如 眞宗故事親
征者亦有謂今日強弱不可復用親征者 建炎間
深入两浙 紹興趙鼎回建康而劉豫遁去於是
論者眞以爲前日之所以屢敗者爲不親征耳一親
征而虜退舎故秦檜二十年之和而或之罪秦檜者
非能知其所以不和之也意在親征而已亮氏之
來而光尭又甞一出建康雖名爲勞師其實亦用
[004-9a]
親征也故 陛下即位亦甞下勞師親征之詔其
後以約和而止夫今日之爲謬論者曰乆和好也以
苟安而巳其不以苟安而爲正論者問其則曰親
征而巳矣嗚呼謀國如是殆矣兵強可也財富可也
將能而禽敵可也此者分畫明紀綱正法度修君
臣上下一心同力以致之者也豈親征可以致之哉
百不一講而委人主以臨危事曰天子所在兵無不
勝書生之虚論未見危於此乆而不能變則利害之
定形未可决也
   待時
何謂待時此今論者所常以爲言也夫時有未可而
待其至昔之謀國者固皆如此而今之所言特似之
[004-9b]
而非也越之報呉也范蠡文種以爲必在二十年之
外二十之内勾踐欲不忍其憤而一决則二人者出
死力以止之至其成功也果在於二十年之外此豈
非所謂待時者邪然二十年之内越人日夜之所爲
皆報呉之具也故時未至則不動時至則動而滅呉
二十年之内無所爲而欲待於二十年之外可乎
自古两敵之争高者修德行政下者蓄力運謀皆有
素治之術先定之形然必順其𫝑而因𫝑之可爲則
勝違時而求以自爲則敗此者曰待時可也
陛下二十餘年之間接乎 光堯二十餘年之事聞
待時之論而行待時之熟矣待時之轉而爲乗
機此羣臣之欵大事而誤 陛下以自寛也亮氏斃
[004-10a]
殞北方請命女眞亂離其時豈不至邪及 陛下按
兵甲而休之玉帛交使由 乾道元年以迄今日不
知何時可待而何機可乗乎時是之乆而當待機
是之逺而未可乗則昔之所謂隋唐楚漢多事之
時所以起而立功名者豈必是之泯泯黙黙使
少壯至於𦒿老而終不見邪盖待時之虗論其誤天
下國家審矣臣請决今日之論時自我爲之則不可
以有所待也機自我發之則不可以有所乗也不爲
則無時矣何待不發則無機矣何乗陛下姑自爲
其時而自待之毋使群臣相𠋣相背徒玩歳月前者
既去後者復來不過如此而巳也
昔之爲國者两敵相形而時出焉極逺者数年而近
[004-10b]
者不終日其君臣起而從時毎患其迫促而不及時
不患其悠逺而不可待也悠逺而不可待未有甚於
今日也此者非眞有可待之時也乃姑爲待時之
而巳
   實謀
何謂求今世之實今壌地半天下兼三國之吴蜀
比南北之宋齊梁 財利之淵也北方地雖適半計
其賦入十分之二 耳地大財富足以自爲也然而
五六十年不足以自爲而聽所爲於虜者則有故焉
盖自昔之所患者財不多也而今以多爲累自昔之
所患者兵不多也而今以多爲累自昔之所患者法
度疏闊也而今以宻爲累自昔之所患者紀綱分雜
[004-11a]
也而今以專爲累姑請言四事之最急者今天下之
財其爲緍錢者茶塩榷貨以二千四百萬矣經緫制
以千五百萬矣上供和買折帛以千餘萬矣又別計
四川之錢引以三千三百餘萬矣古無有也不特古
無有也 宣和以前無有也是財多也而用之亦如
是其多今略計户部之經費爲千五百餘萬此祖宗
盛時一倍之用也至於以六千餘萬供四屯駐之兵
此開闢以來所未有也故財以多爲累而至於竭今
天下之兵惟其在内之三衙名曰𪧐衞京師是其雖
可議而猶不可廢也四屯駐之大軍何其多也諸州
之廂兵禁兵士兵又有小小控扼所屯之兵併兵之
数亦且百萬亦古所無有也雖然大則歴数十歳與
[004-11b]
虜人和親而不敢闘一日之兵也小則草窮寇数
百人忽發而不能制又古所未見也故兵以多爲累
而至於弱今内外上下一事之小一罪之㣲皆先有
法以待之極一丗之人志慮之所周浹忽得一智自
以爲甚竒而法固巳備之矣是法之宻也雖然人之
才不𫉬盡人之志不𫉬伸昏然俛首一聽於法度而
事功日隳風俗日壞貧民愈無告姦人愈得志此上
下之所同患而臣不敢誣也故法度以宻爲累而治
道不舉自今邉徼犬牙萬里之逺皆自上 制命一
郡之内兵一官也財一官也彼此臨互有統属各
有司存推之一路猶是也故萬里之逺嚬伸動息上
皆知之是紀綱之專也雖然無所分畫則無所
[004-12a]
天下泛泛焉而巳百年之憂一朝之患皆上所獨當
而群臣不與也夫萬里之逺皆上所制命則上誠利
矣百年之憂一朝之患皆上所獨當而其害如之何
此夷狄所以慿陵而莫禦讎耻所以最甚而莫報也
故紀綱以專爲患而至於國威不立 陛下雖朝思
夕慮薄滋味逺聲色執明道欲有所爲而終不可
爲者四事之累也然則柰何財以多爲累則莫
之故四緫領爲户部之害經制折帛錢爲諸州之害
板帳月樁爲諸縣之害則不可以不更也兵以多爲
累則莫少之故四屯駐之大軍耗緫領之財計廂
禁土兵耗諸州縣之財計則不可以不更也法度以
宻爲累則莫踈之故兵財民政分任而不一者不
[004-12b]
可以不更也紀綱以專爲累則莫分之故四邉無
所付外無郛郭則内無堂室故處不可以守出不可
者不可以不更也更之則慰民心民力觧纒
起固興滯弊則一二年之間可以首岀北而
燕之慮在掌握矣然非先盡其害則不能得其利害
盡去則利見矣故四者之害又當條列而言之於後
使知害者盡則去害者果去害誠果則有可言之利
矣故言其所以爲利者又在於四害之後也
   財緫論一
財用今日大事也必盡䆒其本末而後可以措於政
事欲盡䆒今日之本末必先考古者財用之本末盖
考古雖無益而不能知古則不能知今故也夫財
[004-13a]
之多少有無非古人爲國之所患而今丗乃以爲其
患最大而不可整救此其安從岀哉盖自舜禹始
有貢賦之法以㑹計天下之諸侯比於堯嚳以前爲
宻矣今禹貢之所載是也然緫秸米粟不及於五百
里之外九州之貢入較於今世乃充庭之儀品盖千
百之一二耳周公之爲周治其財用視舜禹爲巳詳
然王畿千里之外法或不及千里之内猶不盡
三代之所取者正天下之疆理而借民力以治公田
爲其無以阜通流轉則作幣鑄金以之當是之時
不聞其以財少爲患而以財多爲功也雖然此其事
逺矣鹽筴末利起自春秋魯之中世田始有稅然諸
侯各以其國自足而無煎𤎅逼廹之盖漢興文景
[004-13b]
之盛而天下之財不以入𨵿中人主不租稅天下而
諸侯吴人者亦不租稅其國光武明章未聞其以
財少自困而中年常更盗賊夷狄之難内外征討亦
不大屈惟秦始皇豪暴有頭會箕歛之譏漢武帝奢
侈有均搉征筭之政而西園聚錢大鬻天下之官爵
以致之盖两漢雖不足以言三代而其以財爲病非
今丗也雖然此其事逺矣分爲三國裂爲南北無
歳不戰無時少安且其運祚迫蹙禍變繁興至於調
度供億猶曰有序而亦豈今日之貧窘漏底哉此
皆具載冊書可即而見者雖然此其事逺矣隋最富
而亡唐最貧而興唐之取民以租以庸以調過此無
也而唐之武功最多闢地最廣用兵最乆師行最
[004-14a]
勝此其事差近而可言矣致唐之治有唐之勝其不
待財多而能之也决矣然則其所以有唐者非以
財少爲患也故財之多少有無非古人爲國之所患
所患者謀慮取捨定計數必治功之間耳非如今丗
以一財之不足而百慮盡廢奉頭竭蹙以較錙銖譬
惰夫淺人劫劫徒知事其口腹而巳者也而財少
爲患之最大而不可整救其猶岀於唐之中世盛
扵 本朝之承平而極甚乃至於今日其爲國之名
物采章精神威望一切消耗内之所以取恱其民外
之所以示武於敵者一切無有習爲寛緩迂逺之常
以文其無用而盡力於苟且督迫鞭撻疲民舞
小吏而謂之有能 陛下回顧而加聖慮必有大不
[004-14b]
可安者故臣以爲不䆒 今日財之本末循而至於
本朝以去其錯繆而不合於常經者則無以知財之
多少有無不足爲國家之患此而不知則天下之人
計皆不可得而預論而况望其有所設行以必成效哉
   財緫論二
唐末藩鎭自檀財賦散失更五代而不能収加以非
常之變屢作排門空肆以受科歛之害而財之匱甚
矣故太祖之制諸鎮以執其財用之爲最急既
而僣僞次第平一諸節度伸縮惟命遂強主威以去
其尾大之患者財在上也至於 太宗 眞宗之
用度自給而猶不聞以財爲患及 祥符天禧以
後内之蓄藏稍巳空盡而 仁宗景祐明道天災流
[004-15a]
而西事暴興五六年不能定夫當 仁宗四十
二年號爲 本朝至平極盛之世而財用始大乏天
下之論擾擾皆以財爲慮矣當是時也善人君子以
爲昔之巳取者固不可去而今之所少者不可復
皆甘心於不能所謂精悍駔儈之吏亦深自藏抑不
頭角以裒歛爲事雖然極天下之大而無終歳
之儲焦勞苦議乎塩茗榷貨之間而未得也是以
熈寕新政重司農之任更常平之法排兼并專歛散
興利之臣四出候望而市肆之㑹𨵿津之要微至於
小商賤𨽻十百之𫉬皆有以征之盖財無乏於嘉
祐治平而言利無甚於 熈寜 元豐其借先王
以爲而奉上下以利曠然大變其俗矣崇 
[004-15b]
以來蔡京專國柄託以爲其策出於王安石曽布吕
惠卿之所未工故變鈔法走啇賈窮地之寳以佐上
用自謂其蓄藏至五千萬冨足以備禮知足以廣樂
百侈並闘不幸黨與異同屢復屢變而王黼又欲岀
於蔡京策畫之所不及者加以乎方臘則加歛於東
南取燕山則重困於北方而西師凡二十年關陜尤
病然後 靖康之難作矣方大元帥建府於河北而
張慤任饋餉之責鹽錢數十萬緡而巳及來維楊而
黄潜善吕頥浩葉夢得之流汲汲乎皆以榷貨自營
而収舊經制錢之議起矣况乎大將殖私軍食自制
無復有統轉運所至剗削攫拏朝廷科䧏大書文
移守令丞佐持巨校將五百追捉卿户號痛無告贓
[004-16a]
貪之人又因之以爲己利而經緫制之窠名既立添
酒折帛月樁和糴皆同常賦於是言財之急自古以
來莫今爲甚而財之乏少不繼亦莫今爲甚也自是
以後辛巳之役甲申之役邉一有警賦歛増既増
之後不可復减嘗試以 祖 宗之盛時所入之財
比於漢唐之盛時一再倍於 熈寜元豐以後隨
處之封樁錢之寛剰青苗之倍息比 治平以前
數倍而蔡京變鈔法以後比 熈寕又再倍矣王黼
之免夫至六千餘萬緡其太半不可鈎考然要之渡
江以至於今其所入財賦視 宣和又再倍矣是自
有天地而財用之多未有今日之比也然其所以益
困益乏皇皇營聚不可一朝居者其故安在夫計治
[004-16b]
道之興廢而不計財用之多少此善爲國者也古者
財愈少而愈治今者財愈多而愈不治古者財愈少
而有餘今者財愈多而不足然則善爲國者将從其
少而治之且有餘乎多而不治且不足乎而况於多
者勞而少者逸豈惡逸喜勞而至是哉故臣請論今
日財之四患一曰經緫制錢之患二曰折帛之患三
曰和買之患四曰茶鹽之患四患去則財少財少則
有餘有餘則逸以之求治朝令而夕改矣
何謂經緫制錢之患昔李憲經始熈河始有所謂經
制財用者其後童貫継之亦曰經制盖其所措畫以
足一方之用而巳非今之所謂經制也方臘既平東
南殘破郡縣事須興復陳亨伯以大漕兼經制使移
[004-17a]
用諸路財計其時所在艱窘無以救急故减錢除
頭子賣糟酵以相足 靖康召募勤王兵翁竒國
以知江寧兼緫制強括民財以數百萬計巳散者視
沙泥未用者弃之溝壑維楊駐警國用益困吕頤
浩葉夢得實緫財事四顧無策於是議亨伯所収經
制錢者其以爲征商雖重未有能強之而使販賣
酒雖貴未有能強之而使飲頭子之𩔖特於州
縣之餘而可供猝迫之用夢得號爲士人而其言
此盖辦目前者不暇及逺亦無恠也然其所止於
一二百萬而已其後内爲户部外則爲轉運使不計
前後動添窠名黄子游桞約之徒或以造運船或以
供軍興逓添酒稅隨刻頭于趙鼎張俊相継督師悉
[004-17b]
給而孟以執政之重當緫制之名𦒿户長壯
丁錢始行起發法由此大壞二制並出色額以數
十計州之趂辦本不過數條𤓰割棊布皆以分𨽻一
州則通判掌之一路則提㸃刑獄督之胥吏疲於磨
筭属官倦於催發酒有桞運副王祠部都督府二分
本柄𧇊折官本茶有秤頭篰息油單靨靣啇稅有增
添七分免役有一分寛剰得産有勘合典買有牙契
至於後也僧道有免丁截撥有縻費故酒之爲勝也
幾至於二百頭子之去貫也至於五十六而其所収
之多也以貫計者至於千七百萬凡今截取以𢌿緫
領所之外户部經常之用十八出於經緫制錢士方
其入仕執筆茫然莫知所謂老胥猾吏從旁而
[004-18a]
上之取財其多名是於是州縣之所以誅求者江
湖爲月樁两浙福建爲印板帳其名尤繁其籍尤雜
上下焦然役役以度日月者五十年於此向之學士
大夫猶有知其不善嘆息而不能拯今之新進後出
者有智者矜有力者視两稅爲何物而况逺及先
王貢賦之法乎臣嘗計之自王安石始正言財利其
時青苗免之所入公上無所用坊河度免引茶
水磨之額止以給吏禄而巳前有薛向後有呉居
厚可謂刻薄矣蔡京継之行鈔法改錢幣誘賺啇旅
以盗賊之道利其財可謂甚矣然未有収拾零細觧
落貫陌飲人以不貲之酒其患如經緫制之甚者盖
王安石之法桑洪羊劉晏之所不道也蔡京之法又
[004-18b]
安石之所不道而緫制之爲錢也雖吴居厚蔡京亦
羞爲之矣至其急迫皇駭無所措其手足則雖紹㒷
以來號爲名相如趙張者皆安焉又以遺後人如秦
忮劫脅一世而出其上及其取於弃餘𤨏屑之
間以爲國命者是何其無恥之至是也哉故經緫制
錢不除一則人才日衰二則生民日困三則國用日
乏 陛下誠有意於惠天下以圖興復以報怨㧞
才飬民以振國用在一出令而巳
何謂人才日衰 本朝人才所以衰弱不逮古人者
直以文法繁宻毎事必守程度按故例一出意則爲
妄作矣當其風俗之成名節之厲猶知利之不當言
財之不當盖處而學與出而仕者雖不能合而猶
[004-19a]
未甚離也今也不然其平居道前古語仁義性與天
道者特雅好耳持羙耳特科舉之餘習耳一日爲
吏簿書期㑹迫之於前而操切無義之術用矣曰彼
學也此政也學與政判然爲二縣則以板帳月椿無
失乎郡之經常爲無罪郡則以經緫制無失乎户部
之經費爲有能而已矣夫置守令司以之人民
社稷其所任必有大乎此者而今也推是術以往風
流日散名節日壞求還 祖宗盛時豈復可得是則
人才日衰者經緫制錢使之也
何謂生民日困俗吏小人之必曰經緫制錢者
朝廷所以州縣之弃餘而板帳月樁各自以力趂
辦其於民固未嘗明加之賦歛也贏縮多少惟人而
[004-19b]
巳臣請以事驗之知知州民尚逺而知縣去民最近
者也月樁板帳多至萬餘緡少者猶不下数千緡昔
之所謂窠名者強加之名而巳今巳失之所以通融
収簇者用十数𤓰牙吏百計罔民日月消削盖昔之
號爲壯縣冨州者今所在皆不復可舉手今之所謂
冨人者皆以其智足以兼并與縣官抗衡及衣冠𫝑
力之家在耳夫齊民中産衣食僅足昔可以耕織
自營者今皆轉徙爲盗賊凍餒矣經緫制錢不除
州縣破壞生民之困未有巳也
何謂國用日乏今歳得緡錢千五百萬昔三代漢唐
不能進焉所以國也而何乏之敢言陛下知夫
博者乎其聚爲孤注與不博而丐其之一二者皆
[004-20a]
其本先竭者也爲國有大計自始至末必有品節條
章豈有左右望而羅其細碎不收之物且均之爲
朝廷岀納也又從而刻削其頭子賣酒取数倍之息
此者猶可以爲國乎彼國不貧冝不至此既至此
矣何以能富故經緫制不除則取之雖多歛之雖急
而國用之乏終不可救也今欲變而通之莫先削
今額之半正其窠名之不當取者罷之然後令州縣
無敢爲板帳月樁以困民黜其舊吏刻削之不可訓
誨者而拔用惻怛愛民之人使稍收牧飬之政其次
罷和買其次罷折帛最後議茶塩而寛减之此則
人才不衰生民不困矣夫財用之所以至此兵多使
之也財與兵相爲變通則兵數少而兵政舉此則
[004-20b]
國用不乏矣 陛下豈有愛於多財多兵哉直未得
其所以去之之道耳一舉而天下定王業之所由始也
何謂和買之患經緫制錢之爲患也自州縣而後至
於民民猶怨州縣而後及於 朝廷和買則正取之
民而巳國以二稅爲常賦也豈惟使經用有不足於
二稅之内而復有所求哉經用不足則大正其名實
可也承平以前和買之患尚少民有以乏錢而湏賣
官有以先期而便民今也舉昔日和買之數委之於
民使與夏稅並輸民自家力錢之外浮財營運生生
之具悉從折計且此者上下皆明知其不義獨困
於無策而莫之敢蠲耳陛下㫁然出命以號天下
曰自今並罷和買取和買之爲上供者所用紬絹惟
[004-21a]
軍衣未可裁損其他宮禁官吏時節支賜格令之所
與者一切不治可也和買既罷取民之明正義聲
暢於四海矣
何謂折帛之患支移折變昔者之弊事固多矣而今
莫甚於折帛折帛之始以兵興絹價太踊至十餘千
而 朝廷又方乏用於是計臣始創爲折帛其
寛民而利公其後絹價即平而民之所納折帛錢三
倍於本色既有夏稅折帛又有和買折帛且本以有
所不足於夏稅而和買以足之今乃使二者均折於
事何名而取何義乎其事無名其取無義平居自治
其國且不可而况有大於天下者乎雖然折帛之爲
錢多矣所資此以待用者廣矣陛下必鈎考其凡
[004-21b]
目而後可以有所是正經緫制不减和買折帛不
罷舎目睫之近而㳺視於八荒此方召不能爲將良
平不能爲謀者也
何謂茶鹽之患搉之太甚利之太深刑之太重此其
事巳在於 建炎 紹興之先今用度旣䌓經制未
能一一復古减經緫制罷和買折帛而捨茶鹽則無
以立國故最在後雖然搉之不寛取利不輕制刑不
省亦終不可以爲政於天下使措諸事有緒二三年
之後臣請言之
   治𫝑
欲治天下而不見其𫝑天下不可治矣昔之論治天
下者以爲三代之時其君各有所尚夏之忠商之質
[004-22a]
周之文數百年而不變其後周之失弱秦之失強故
忠質文相代循環而無窮而或者又曰弱之失在
於惠也則莫濟之以威強之失在於威也則莫
反之以惠惠止於賞威止於刑故賞不至於濫而無
刑不至於玩而無所懼盖其意以爲治天下之
𫝑無出於此矣夫一弛一張者弓也而羿之能不與
焉虚而欹滿而覆者器也而倕之巧不與焉故三代
非忠質文之尚而周秦無強弱之失治天下者姑舎
是乎古之人君堯舜禹湯文武漢之高祖光武唐
之太宗此其人皆能以一身爲天下之𫝑雖其功德
有厚薄治效有淺深而要以爲天下之𫝑在已不在
物夫在已不在物則天下之事惟其所爲而莫或制
[004-22b]
其後導水土通山澤作舟車剡兵刃立天地之道而
列仁義禮樂刑罰慶賞以紀綱天下之民至於賓餞
日月秩序寒暑而禽獸草木之𩔖不能逃於運化之
外此皆上丗之所未有而聖人自爲之者也及其後
丗天下之𫝑在物而不在巳故其𫝑之至也湯湯然
而莫能遏反舉人君威福之柄以佐其鋒至其去也
不能止而國家隨之以亡夫不能以一身爲天下之
𫝑而用區區之刑賞以就天下之𫝑而求安其身者
臣未見其可也盖天下之𫝑有在於外戚者矣吕霍
上官非不可以也而王氏卒以亡漢有在於
者矣漢之曹氏魏之司馬氏至於江南之齊梁皆親
見其篡奪之禍習以其天下與人而不恠而其甚也
[004-23a]
宦官之㣲匹夫之呼士卒之擅命而天下之𫝑無
不在焉夫五胡之亂西晉之傾覆此其患特起於
公卿子弟里巷書生游談聚論沈佚而巳而天
地爲之分裂者數十丗嗚呼𫝑在天下而人君以其
身求容焉猶豫反側而不能以自定其或在於䆠官
或在於士卒而舉威福之柄以盡之者此甚可嘆
也臣嘗恠唐末五代之衰皆以列校之卑易置人主
如反掌之易而周世宗一日臨大位北威契丹南服
李璟法度脩舉文武並用 太祖皇帝踐祚十年之
間不耀兵甲俘僣僞之君拾遺而天下爲一身
致太平爲子孫萬世之計向之衰敗圯缺者二百餘
年英武之君忠智之臣圖囬収拾不能什一而孱王
[004-23b]
㓜主俯首服從相顧憤發以至流涕痛哭莫敢誰何
者一朝翕然皆在把握之内何其速也此無他能以
其身爲天下之𫝑則天下之𫝑亦環向而從巳其必
然而無疑者矣且均是人也而何以相使均是好惡
利欲也而何以相治智者豈不能自謀勇者豈不能
自衞一人刑而天下何必畏一人賞而天下何必慕
而刑賞生殺豈以吾能爲之而足以制天下者雖然
鳥髙飛於重雲之上魚深游於潜淵之下而皆不免
有鼎爼之憂天下之人所以奔走後先維附聮絡而
不敢自弃者誠以𫝑之所在也故夫𫝑者天下之至
神也合則治離則亂張則盛弛則衰續則存絶則亡
臣甞攷之載籍自有天地以來其合離張弛絶續之
[004-24a]
變凢幾見矣知其𫝑而以一身爲之此治天下之大
原也
   財計上
理財與聚歛異今之言理財者聚歛而巳矣非獨今
之言理財者也自周衰而其義失以爲諸民而供
上用故謂之理財而其善者則取之巧而民不知上
有餘而下不困斯其爲理財而巳矣故君子避理財
之名而小人執理財之夫君子不知其義而徒有
仁義之意以爲理之者必之也是故避之而弗爲
小人無仁義之意而有聚歛之資雖非有益於巳而
務以多取爲悅是故當之而不辭執之而弗置而其
上亦以君子爲不能也故舉天下之大計属之小人
[004-24b]
雖明知其天下之不義而莫之䘏以爲是固當然
而不疑也嗚呼使君子避理財之名小人執理財之
而上之任用亦出於小人而無愧民之受病國之
受謗何時而巳夫聚天下之人則不可以無衣食之
具或此有而彼亡或此多而彼寡或不求則伏而不
見或無節則散而莫収或消削而浸微或少竭而不
或其源雖在而浚導之無法則其流壅遏而不行
是故以天下之財與天下共理之者大禹周公是也
古之人未有不善理財而爲聖君賢臣者也是者
其上之用度固巳沛然滿足而不匱矣後丗之論則
以小人善理財而聖賢不爲利也聖賢誠不爲利也
上下不給而聖賢不知所以通之徒曰我不爲也此
[004-25a]
其所以使小人爲之而無疑歟當熈寜之大臣慕
周公之理財爲市易之司以奪啇賈之嬴分天下以
債而其什二之息曰此周公泉府之法也天下之
爲君子者又從而争之曰此非周公之法也周公不
爲利也其人又從而解之曰此真周公之法也聖人
之意六經之書而後世不足以知之以此𥬇其辯
者然而其法行而天下終以大弊故今之君子真以
爲聖賢不理財言理財者必小人而後可矣夫泉府
之法歛市之不售貨之滯於民用者以其賈買之其
賖者𥙊祀䘮紀皆有數而以國服爲之息若此者真
周公之所爲也何者當是時天下號爲齊民未有特
冨者也開闔歛散輕重之權一出於上均之田而使
[004-25b]
之耕築之室而使之居衣食之具無不畢舉然而𥙊
祀䘮紀猶有所未足而取於常數之外若是者周公
不予則誰予之將無以充其用而遂予之也則民一
切仰上而其費無名故賖而貸之使以日數償而以
其所服者爲息且其市之不售貨之滯於民用者民
不足於此而上不歛之則爲不仁然則二者之法非
周公誰爲之盖三代固行之矣 今天下之民不齊
乆矣開闔歛散輕重之權不一出於上而冨人大賈
分而有之不知其幾千百年也而遽奪之可也嫉其
自利而欲爲國利可乎鳴呼居今之世周公固不行
是法矣夫學周公之法於數千載之後世異時殊不
可行而行之者固不足以理財也謂周公不爲是法
[004-26a]
而以聖賢之道不出於理財者是足爲深知周公乎
且使周公爲之固不以自利雖百取而不害而况盡
與之乎然則柰何君子避理財之名苟欲以不言利
爲義坐視小人爲之亦以爲當然而無恠也徒使其
後顰蹙而議之厲色而争之然則仁者固如是耶
今天下之財亦可得而略計矣黄帝堯舜以來財之
在天下今其不知取者幾也秦漢之後創取於民後
丗日以增益今其棄而不求者幾也天下之遺利天
下之所不知不得而用之者㡬也抑猶有上之所未
歛者乎抑巳盡歛而不可復加歟然則有民而後有
君有君而後有國有君有國而後有君與國之用非
民之不以與其上也而不足者何今之理財者自
[004-26b]
理之歟爲天下理之歟父有十子闔其大門日取其
子而不計其後將以冨其父歟抑愛其子者必使之
與其父歟抑孝其親固將盡困其子歟抑其父固共
其子之財歟然則今之開闔歛散輕重之權有餘不
足之數可以一辭而决矣柰何以聚歛爲理財而其
上至於使小人君子以爲不當理財而聽其絶而不
若是者何以爲君子哉
   財計下 缺
   外論一
臣爲外論四萹其三篇言今事著其首篇曰爲國以
義以名以權中國不治夷狄義也中國爲中國夷狄
爲夷狄名也二者爲我用故其來冦也斯與之戰其
[004-27a]
來服也斯與之接視其所以來而治之者權也中國
雖貴夷狄雖賤然而不得其義則不可以治不得其
名則不可以守不得其權則不可以應三者并亡譬
猶舎舟楫而濟深淵以勇怯爲沉浮幸而得濟不可
爲常不幸溺没死且及之矣後世之事是也自嚴尤
論夷狄以爲前丗未甞有上䇿至唐太宗能擒頡利
郡縣諸戎始以嚴尤爲非太宗者所謂上䇿歟噫
亦陋矣以先王之待夷狄何䇿之可論又况從而區
別之與秦漢並稱乎太宗者又眞以爲有䇿則是
不能知先王所以待夷狄之意而何自謂上䇿乎堯
舜之時南自淮徐東青州之境土凡海濵廣斥山
谷深袤之地教治所不及者大抵皆夷狄也盖與中
[004-27b]
國錯居又非後世有玁狁獯鬻乃在長城之外相
去且數千里而以爲難治也堯舜之土地至狹又無
利兵危矢詐謀竒計而夷狄不能侵暴者名義與權
皆得也嗟夫中國之所以爲中國以其有是三者而
已苟捨其所以必勝之具而獨以詐力爲用是既巳
化爲夷狄矣其至於紛紛何足怪乎盖自戰國並起
三百年之間秦人最爲雄小國次第亡㓕廣大其地
而爲六國秦又㓕六國合天下而盡有之又欲兼取
匈奴秦人之暴甚於夷狄矣漢起匹夫親天下不
數年而據秦之故地此其爲仁義道德足以懐柔其
民者何在柰何冒頓反不能控弦数十萬以慿陵邊
塞入至太原晉陽乎盖三者自是并亡不復有中國
[004-28a]
夷狄之分矣特以地𫝑相别異耳力强則暴師轉餉
深入屠戮如摯禽獸力弱則俯首屈意出金銀繒
帛愛女以壻之亦獨何所愛張良陳平盖䇿士而綘
灌之爲丞相主國論者故梃大呼望屋以食之人
也是亦安能知先王之意哉獨一賈誼知之以爲戎
狄召令主上之操天子共貢臣下之体雖然誼於制
患之術淺矣請自爲典属國用三表五餌而繫之
是者先王待夷狄之意乎眞使匈奴不當漢一大縣
此何足治而况本不計强弱者乎夷狄甞苦中國無
信義甘言厚利以相㗖首開兵端志在誅剪然則
中國之不振其失道乆矣豈一日之故也丗無堯舜
湯武待夷狄之意終不可見無稷契伊尹終不能秉
[004-28b]
法陳義以佐其君其所誦習以爲𥬇於天下者盖書
籍之章句耳嗟乎有名義而不能執有而不能用
或伐或和視其𫝑之強弱而不能定此漢唐之事不
足論也是既然矣執之於無所執用之於無所用以
和爲與之爲一而天下之人熟於聞見不知其爲中
國夷狄之異者此 祖宗之事臣不敢深論也臣之
所論者一事自 景德元年與契丹盟更六聖百二
十年聘使往來天子親與之揖遜於庭未甞一日敗
盟約也女眞本小種落契丹奴耳不幸天祚失道
使得猖狂破取其國天祚以爲與大國義兼兄弟當
來役我或遂不復其國則望白溝以南自歸當是時
中國以大義之故遣十萬衆制女眞使不得逞彼知
[004-29a]
大國爲之助其𫝑何遽至此也豈與約並㓕其國分
幽國故地以爲功者比乎失此不念遂有今日然
則夷狄雖逺而常以信義望中國中國以夷狄爲不
義是以不用而不知信義乃所以爲中國者本不以
夷狄之無而廢也夫兼考前世成敗之故深思今日
致患之本復修先王三者之道則中國之待夷狄固
無難矣何必勞神於智計闘勝於士卒益趨於末而
不能反哉故夫不足聴而决不可易者臣之論是也
   外論二
秦漢以來待夷狄者不和親則征伐何也其術盡於
此矣和親主辱名卑而民得安征伐有功則主榮名
尊而民傷無功則主與民俱傷而有功常少無功常
[004-29b]
多是以後世之論是和親者十九夫必知有征伐之
害而後知有和親之利先王未甞征伐夷狄雖不與
之爲和而亦不與之爲怨是故無以卑吾名而亦無
以䘮吾實雖然先王之道不行乆矣而今日之請和
尤爲無名夫北虜乃吾也非復可以夷狄蓄而執
事過計借夷狄之名以撫之夫子弟不能報父兄之
恥反惧人懷不繹憾之疑遂欲與之結懽以自安
可乎往者 紹興行之天下不厭至於廢逐大臣誅
殺名將盡黜異己者空士大夫之列洶洶数而後
定一旦虜自敗約始舉不得巳之兵以應之天下因
自言復讎爲事暴師淮水之上乆未有功宰相仍用
前䇿建請罷督師撤攻具出東西北道四要郡以乞之
[004-30a]
而復爲和俄而虜又大出天下之心凛然以爲盟誓
必不可保然自是疆圉無事又十餘年虎卧在庭其
起無時室中之人不得安也使無弓矢䧟穽或不免
徒手而搏之以必死爲决猶愈於坐而待其死也若
有弓矣䧟穽可也乃畏虎而不敢用何哉嗚呼失吾
所操之具而聽虜之自爲是獨何時而可也 今天
下非不知請和之非義矣然而不敢自言於上者畏
用兵之害也其意以爲一絶使罷賂則必至於𢧐而
吾未有以待之故也乃其以爲不可而敢自言於上
者非真知其義之不可也直媒之以自進也非可用
以當虜也故真知其義之不可者皆内愧切嘆而不
敢言也真知者不敢言敢言者不足信然則今之所
[004-30b]
以待虜益踈略矣 今日之議臣不敢獨以告於上
庶幾執事者皆知之昔 祖宗之世也内治巳定則
所謂求和親之利者爲保全宋民計耳是不惲自屈
而力行之可也 今日存亡之憂不得尚用徃事爲
比使虜復如辛巳甲申忽擁大衆以求戰和固不可
且其崛起暴強而據吾太平之土壤巳五六十年矣
如使復爲天祚盛極将亡他人出而有之和亦不可
也盖非惟其義之不可而𫝑則然矣昔 祖宗之丗
也唯其有以容飬契丹使不敢桀傲則兵可以至於
不用 今日之兵其决不可不用矣其用有早暮遅
速耳而早暮遲速又非大相遼也逺者五六年近者
三四年其尤近者或在朝夕耳然而執事者畏一戰
[004-31a]
之故不敢以告其上因不復爲之慮幸其事之不在
巳引而去之夫憂在子孫者偷吾身之不及見焉可
也憂在吾身而有出於数十之外者偷目前之所
未及見焉可也今也無十年之逺有朝夕之近是固
不可免之急患也相顧而終未敢言者何也賈
爲抱火厝之積薪之下火未及然因謂之安以誚絳
之徒今積薪盡爲火矣寢然火之中不知舊迅於
烈熖以自求免而坐待其灼爛者是固不必誼之智
而後誚之也以臣計之一戰之可畏也猶未足畏也
然雖絶使罷賂而臣以爲猶未至於遽戰者盖求戰
在敵使之不得戰在我此之術執事者所當思也
夫勝敵固有道用兵固有法所當施行者固有次第
[004-31b]
矣執事者猶未敢聞其始而臣安敢詳其終且今之
能言者衆矣不度本末不量淺深而歴數天下之至
計以自衒鬻此其可用者安在夫惟以復爲正義
而明和親之决不可爲自此以往庶有可得而論者
   外論三
   外論四
水心先生文集卷之四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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