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首页 > 四库全书 > 古文雅正 > 古文雅正 卷十二


[012-1a]
欽定四庫全書
 古文雅正卷十二
          禮部侍郎蔡世逺編
  上殿劄子         明道程子
臣伏謂君道之大在乎稽古正學明善惡之歸辨忠邪
之分曉然趨道之正故在乎君志先定君志定而天下
之治成矣所謂定志者一心誠意擇善而固執之也夫
義理不先盡則多聽而易惑志意不先定則守善而或
[012-1b]
移惟在以聖人之訓為必當從先王之治為必可法不
為後世駁雜之政所牽制不為流俗因循之論所遷惑
自知極於明信道極於篤任賢勿貳去邪勿疑必期致
世如三代之隆而後巳也然天下之事患常生於忽㣲
而志亦戒乎漸習是故古之人君雖出入從容閒燕必
有誦訓箴諫之臣左右前後無非正人所以成其德業
伏願陛下禮命老成賢儒不必勞以職事俾日親便座
講論道義以輔聖德又擇天下賢俊使得陪侍法從朝
[012-2a]
夕延見開陳善道講磨治體以廣聞聽如是則聖智益
明王猷允塞矣今四海靡靡日入偷薄末俗嘵嘵無復
廉恥葢亦朝廷尊德樂道之風未孚而篤誠忠厚之教
尚鬱也惟陛下稽聖人之訓法先王之治一心誠意體
乾剛健而力行之則天下幸甚
 此等文字是大人格君第一要著坐而言即可起而
 行論王霸劄子所以大其規模此所以培其根本也
 ○三代以下最可惜機㑹是宋神宗時以神宗有致
[012-2b]
 治之鋭心諸臣如程張司馬等皆非三代以下人物
 乃為介甫所誤諸賢廢棄惜哉吾得之胡敬齋云
  請修學校尊師儒取士劄子  明道程子
臣伏謂治天下以正風俗得賢才為本宋興百餘年而
教化未大醇人情未盡美士人㣲謙退之節鄉閭無廉
恥之行刑雖繁而奸不止官雖冗而材不足者此葢學
校之不修師儒之不尊無以風勸養勵之使然耳竊以
去聖乆逺師道不立儒者之學幾於廢熄惟朝廷崇尚
[012-3a]
教育之道則不日而復古者一道德以同俗茍師學不
正則道德何從而一方今人執私見家為異說支離經
訓無復統一道之不明不行乃在於此臣謂宜先禮命
近侍賢儒各以類舉及百執事方岳州縣之吏悉心推
訪凡有明先王之道德業克備足為師表者其次有篤
志好學材良行修者皆以名聞其高蹈之士朝廷當厚
禮延聘其餘命州縣敦遣萃於京師館之寛閒之宇豐
其廩餼䘏其家之有無以大臣之賢典領其事俾羣儒
[012-3b]
朝夕相與講明正學其道必本於人倫明乎物理其教
自小學灑掃應對以往修其孝悌忠信周旋禮樂其所
以誘掖激勵漸摩成就之道皆有節序其要在於擇善
修身至於化成天下自鄉人而可至於聖人之道其學
行皆中於是者為成德又其次取材識明達可進於善
者使日授其業稍乆則舉其賢傑以備高任擇其學業
大明德義可尊者為太學之師次以分教天下之學始
自藩府至於列郡擇士之願學民之俊秀者入學皆優
[012-4a]
其廩給而蠲其身役凡其有父母骨肉之養者亦通其
優游往來以察其行其大不率教者斥之從役漸自大
學及州郡之學擇其道業之成可為人師者使教於學
縣之學如州郡之制異日則十室之鄉達於黨遂皆當
修其庠序之制為之立師學者以次而察焉縣令每嵗
與學之師以鄉飲之禮㑹其鄉老學者衆推經明行修
材能可任之士升於州之學以觀其實學荒行虧者罷
歸而罪其吏與師其升於州而當者復其家之役郡守
[012-4b]
又嵗與學之師行鄉飲酒之禮大㑹郡士以經義性行
材能三物賔興其士於太學太學又聚而教之其學不
明行不修與材之下者罷歸以為郡守學師之罪升於
太學者亦聽其以時還鄉里復來於學太學嵗論其賢
者能者於朝謂之選士朝廷問之經以考其言試之職
以觀其材然後辨論其才差而命之秩凡處郡縣之學
者皆滿三嵗然後得充薦其自州郡升於太學者一嵗
而後薦其有學行超卓衆所信服者雖未處於學或處
[012-5a]
學而未久亦得備數論薦凡選士之法皆以性行端潔
居家孝悌有廉恥禮遜通明學業曉達治道者凡公卿
大夫子弟皆入學在京師者入太學在外者各入其所
在州之學謂之國子其有當補廕者並如舊制惟不選
於學者不授以職臣謂既一以道德仁義教育之又專
以行實材學升進之去其聲律小碎糊名騰録一切無
義理之弊不數年間學者靡然丕變矣豈惟得士浸廣
天下風俗將日入醇正王化之本也臣謂帝王之道莫
[012-5b]
尚於此願陛下特留宸意為萬世行之
 董江都賢良三䇿重教化一學術可謂美矣程子此
 篇規模廣大法度詳明下語切至尤可以坐而言起
 而行也胡敬齋謂此篇規模比朱子貢舉私議更廣
 大可行諒哉○北宋文質厚南宋文軟暢此篇氣味
 不惟直逼西京且追周官之遺經術學術之闗于文
 章也大哉○先博訪名儒萃於京師講明教授然後
 擇其賢者以主太學及藩府列郡之學又就郡學中
[012-6a]
 擇其賢者以主列縣之學而升之州郡之京師試而
 官之條理井然
  荅横渠論定性書      明道程子
承教諭以定性未能不動猶累於外物此賢者慮之熟
矣尚何俟小子之言然嘗思之矣敢貢其說于左右所
謂定者動亦定靜亦定無將迎無内外茍以外物為外
牽已而從之是以己性為有内外也且以性為隨物於
外則當其在外時何者為在内是有意於絶外誘而不
[012-6b]
知性之無内外也既以内外為二本則又烏可遽語定
哉夫天地之常以其心普萬物而無心聖人之常以其
情順萬事而無情故君子之學莫若廓然而大公物來
而順應易曰貞吉悔亡憧憧徃來朋從爾思茍規規于
外誘之除將見滅於東而生於西也非惟日亦不足顧
其端無窮不可得而除也人之心各有所蔽故不能適
道大率患在於自私而用智自私則不能以有為為應
迹用智則不能以明覺為自然今以惡外物之心而求
[012-7a]
照無物之地是反鑑而索照也易曰艮其背不獲其身
行其庭不見其人孟氏亦曰所惡于智者為其鑿也與
其非外而是内不若内外之兩忘也兩忘則澄然無事
矣無事則定定則明明則尚何應物之為累哉聖人之
喜以物之當喜聖人之怒以物之當怒是聖人之喜怒
不繫於心而繫於物也是則聖人豈不應於物哉烏得
以從外者為非而更求在内者為是也今以自私用智
之喜怒而視聖人喜怒之正為如何哉夫人之情易發
[012-7b]
而難制者惟怒為甚苐能于怒時遽忘其怒而觀理之
是非亦可見外誘之不足惡而於道亦思過半矣心之
精㣲口不能宣加之素拙於文辭又吏事匆匆未能精
慮當否佇報然舉大要亦當近之矣道近求逺古人所
非惟聰明裁之
 張子苦心力索之功多涵泳完養之功少明道示以
 定性之學包内外兼體用此厯聖傳心之要也篇中
 却未說出工夫工夫何在曰戒懼慎獨以致中和而
[012-8a]
 巳吾性定而天地萬物位育矣自私用智鑿性之病
 根在此正與中和反看七情中獨指出怒一端言之
 葢以怒最易壊性也朱子解云忘怒則公觀理則順
 又程子平日嘗曰克已可以治怒明理可以治懼當
 與叅看
  論經筵劄子        伊川程子
古之人君守成業而致盛治者莫如周成王其所以成
德則由乎周公周公之輔成王也幼而習之所見必正
[012-8b]
事所聞必正言左右前後皆正人故習與性長化與心
成今陛下春秋方富輔養之道不可不至也所謂輔養
之道非謂告詔以言過而後諫也尤在涵養薫陶之而
已矣今夫一日之間接賢士大夫之時多親寺人宦官
之時少則氣質自化德器自成臣欲謹選賢德之士以
侍勸講講讀既罷常留以備訪問從容燕語不獨漸磨
德義至於人情物態稼穡艱難日積既久自然通達比
之深處宫闈為益多矣夫傅德義者在乎防聞見之非
[012-9a]
節嗜慾之過保身體者在乎適起居之宜存畏謹之心
故左右近侍宜選老成重厚小心之人服飾器用皆須
朴質之物俾華巧靡麗不至於前淺俗之言不入於耳
凡動作言語必使勸講者知之庶幾隨事箴規應時諫
正調䕶聖躬莫過於此矣人君居崇髙之位持威福之
柄百官畏懼而莫敢仰視萬方崇奉而所欲必得茍非
知道畏義所養如此其成則中常之君無不驕肆英明
之主自然滿假此古今同患治亂所由也
[012-9b]
 秦漢以下諸儒告君文字有能說得如此平實該贍
 純粹無罅者否伊訓説命差堪比擬○伊川先生上
 仁宗書時年方十八勸仁宗以王道為心生民為念
 志則大矣然下手工夫尚未著實至代太中上英宗
 皇帝書分為立志用賢責任深切懇到與經筵等疏
 字字可見之施行誠内聖外王本領學以年進又貴
 深造不已信哉○案先生集中有乞再上殿論經筵
 事劄子又進劄子三道此括三道之意為一篇乃粹
[012-10a]
 言本也貼黄云天下重任唯宰相與經筵天下治亂
 係宰相君德成就責經筵可謂深切著明
  顔子所好何學論      伊川程子
聖人之門其徒三千獨稱顔子為好學夫詩書六藝七
十子非不習而通也然則顔子所獨好者何學也學以
至聖人之道也聖人可學而至歟曰然學之道如何曰
天地儲精得五行之秀者為人其本也真而靜其未發
也五性具焉曰仁義禮智信形既生矣外物觸其形而
[012-10b]
動于中矣其中動而七情出焉曰喜怒哀樂愛惡欲情
既熾而益蕩其性鑿矣是故覺者約其情使合於中正
其心養其性故曰性其情愚者則不知制之縱其情而
至於邪僻梏其性而亡之故曰情其性凡學之道正其
心養其性而已中正而誠則聖矣君子之學必先明諸
心知所養然後力行以求至所謂自明而誠也故學必
盡其心盡其心則知其性知其性反而誠之聖人也故
洪範曰思曰睿作聖誠之之道在乎信道篤信道篤
[012-11a]
則行之果行之果則守之固仁義忠信不離乎心造次
必於是顛沛必於是出處語黙必於是久而弗失則居
之安動容周旋中禮而邪僻之心無自生矣故顔子所
事則曰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仲尼
稱之則曰得一善則拳拳服膺而弗失之矣又曰不遷
怒不貳過有不善未嘗不知知之未嘗復行也此其好
之篤學之之道也視聽言動皆禮矣所異于聖人者葢
聖人則不思而得不勉而中從容中道顔子則必思而
[012-11b]
後得必勉而後中故曰顔子之與聖人相去一息孟子
曰充實而有光輝之謂大大而化之之謂聖聖而不可
知之謂神顔子之德可謂充實而有光輝矣所未至者
守之也非化之也以其好學之心假之以年則不日而
化矣故仲尼曰不幸短命死葢傷其不得至於聖人也
所謂化之者入於神而自然不思而得不勉而中之謂
也孔子曰七十而從心所欲不踰矩是也或曰聖人生
而知之者也今謂可學而至其有稽乎曰然孟子曰堯
[012-12a]
舜性之也湯武反之也性之者生而知之者也反之者
學而知之者也又曰孔子則生而知也孟子則學而知
也後人不逹以謂聖本生知非學可至而為學之道遂
失不求諸已而求諸外以博聞强記巧文麗辭為工榮
華其言鮮有至於道者則今之學與顔子所好異矣
 篇中論顔子所好之學大約謂光明之心知所養而
 力行以求至於誠耳
  擊壤集自序         邵 子
[012-12b]
擊壤集伊川翁自樂之詩也非惟自樂又能樂時與萬
物之自得也伊川翁曰子夏謂詩者志之所之也在心
為志發言為詩情動於中而形於言聲成其文而謂之
音是知懐其時則謂之志感其物則謂之情發其志則
謂之言揚其情則謂之聲言成章則謂之詩聲成文則
謂之音然後聞其詩聽其音則人之志情可知之矣且
情有七其要在二二謂身也時也謂身則一身休慼也
謂時則一時之否泰也一身之休慼則不過貧富貴賤
[012-13a]
而巳一時之否泰則在夫興廢治亂者焉是以仲尼刪
詩十去其九諸侯千有餘國風取十五西周十有二王
雅取其六葢垂訓之道善惡明著者存焉耳近世詩人
窮慼則職于怨憝榮逹則專于滛泆身之休戚發于喜
怒時之否泰出于愛惡殊不以天下大義而為言者故
其詩大率溺于情好也噫情之溺人也甚于水古者謂
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是覆載在水也不在人也載則為
利覆則為害是利害在人也不在水也不知覆載能使
[012-13b]
人有利害耶利害能使水有覆載耶二者之間必有處
焉就如人能踏水非水能踏人也然而有稱善踏者未
始不為水之所害人若外利而踏水之情亦由人之情
也若利内而踏水利而壊之患立至于前又何必分乎
人焉水焉其傷性害命一也性者道之形體也性傷則
道亦從之矣心者性之郛郭也心傷則性亦從之矣身
者心之區宇也身傷則心亦從之矣物者身之舟車也
物傷則身亦從之矣是知以道觀性以性觀心以心觀
[012-14a]
身以身觀物治則治矣然猶未離乎害者也不若以道
觀道以性觀性以心觀心以身觀身以物觀物則雖欲
相傷其可得乎若然則以家觀家以國觀國以天下觀
天下亦從而可知之矣予自壯嵗業于儒術謂人世之
樂何嘗有萬之一二而謂名教之樂固有萬萬焉況觀
物之樂復有萬萬者焉雖生死榮辱轉戰于前曽未入
于胸中則何異四時風花雪月一過乎眼也誠為能以
物觀物而兩不相傷者焉葢其間情累都忘去爾所未
[012-14b]
忘者獨有詩在焉然而雖曰未忘其實亦若忘之矣何
者謂其所作異人之所作也所作不限聲律不沿美惡
不立固必不希名譽如鑑之應形如鐘之應聲其或經
道之餘因靜照物因時起志因物寓言因志發詠因言
成詩因詠成聲因詩成音是故哀而未嘗傷樂而未嘗
滛雖曰吟咏性情曽何累于情哉鐘鼓樂也玉帛禮也
與其嗜鍾鼓玉帛則斯言也不能無陋矣必欲廢鐘鼓
玉帛則其如禮樂何人謂風雅之道行于古而不行于
[012-15a]
今殆非通論牽于一身而為言者也吁獨不念天下為
善者少害善者多造危者衆而持危者寡志士在畎畆
則以畎畆言故其詩名之曰伊川擊壤集
 朱子曰諸先生説這道理却不似邵子説得最著實
 邵子忽自於擊壤序内說出幾句云性者道之形體
 也心者性之郛郭也身者心之區宇也物者身之舟
 車也此說極好較之横渠心統性情尤宻又云不易
 之論此等語秦漢以下人道不到又云康節這數句
[012-15b]
 極好葢道即理也如父子有親君臣有義是也然非
 性何以見理之所在故曰道之形體仁義禮智性也
 理也而具此理者心也故曰心者性之郛郭又云以
 道觀性者道是自然底道理性則有剛柔善惡參差
 不齊處是道不能以該盡此性也性有仁義禮智之
 善心却千思萬慮出入無時是性不能以該盡此心
 也心欲如此而身却不能如此是心有不能撿其身
 處以一身而觀物亦有不能盡其情狀變態此則未
[012-16a]
 離乎害之意也且以一事言之者好人之所好惡人
 之所惡是以觀物者也又或問以道觀道等語是物
 各付物之意否曰然葢自家都不犯手之意
  進資治通鑑表初進通志八卷英宗悦之命/公續其書十五年而成上之司馬光
先奉勅編集歴代君臣事迹又奉聖㫖賜名資治通鑑
今已了畢者伏念臣性識愚魯學術荒疎凡百事為皆
出人下獨於前史粗嘗盡心自㓜至老嗜之不厭每患
遷固以來文字繁多自布衣之士讀之不徧況於人主
[012-16b]
日有萬幾何暇周覽臣嘗不自揆欲刪削冗長舉其大
要取闗國家興衰繫生民休戚善可為法惡可為戒者
為編年一書使先後有倫精粗不雜私家力薄無由可
成伏遇英宗皇帝資睿智之性敷文明之治思歴覽古
事用恢張大猷爰詔下臣俾之編集臣夙昔所願一朝
獲伸踊躍奉承惟懼不稱先帝仍命自選辟官屬於崇
文院置局許借龍圖天章閣三館秘閣書籍賜以御府
筆墨繒帛及御前錢以供果餌以内臣為承受眷遇之
[012-17a]
榮近臣莫及不幸書未進御先帝遺棄羣臣陛下紹膺
大統欽承先志寵以冠序鍚之嘉名每開經筵常令進
讀臣雖頑愚荷兩朝知待如此其厚隕身喪元未足報
塞茍智力所及豈敢有遺㑹差知永興軍以衰疾不任
治劇乞就冗官陛下俯從所欲曲賜容養差判西京留
司御史臺及提舉嵩山崇福宫前後六任仍聽以書局
自隨給之禄秩不責職業臣既無他事得以研精極慮
窮竭所有日力不足繼之以夜徧閱舊史旁採小說簡
[012-17b]
牘盈積浩如煙海抉摘幽隠校計毫釐上起戰國下終
五代凡一千三百六十二年修成二百九十四卷又畧
舉事目年經國緯以備檢尋為目録三十卷又參考羣
書詳其同異俾歸一塗為考異三十卷合三百五十四
卷自治平開局迨今始成嵗月淹久其間牴牾不敢自
保罪負之重固無所逃重念臣違離闕庭十有五年雖
身處於外區區之心朝夕寤寐何嘗不在陛下左右顧
以駑蹇無施而可是以專事鉛槧用酬大恩庶竭㳙塵
[012-18a]
少俾海岳臣今筋骸癯瘁目視昬近齒牙無幾神識衰
耗目前所為旋踵遺忘臣之精力盡於此書伏望陛下
寛其妄作之誅察其願忠之意以清閒之燕時賜省覽
監前世之興衰考當今之得失嘉善矜惡取是捨非足
以懋稽古之盛德躋無前之至治俾四海羣生咸蒙其
福則臣雖委骨九泉志願永畢矣謹奉表陳進以聞
 自叙編校苦心要歸總欲神宗留意監古讀至末段
 忠君愛國之心情見乎詞與著書立說誇耀後世者
[012-18b]
 不可同年而語矣其文氣懇切古茂直逼兩京宋人
 少有也○温公作通鑑其功不在左氏下朱子因之
 為綱目其功不在春秋下千百世治亂興衰得失具
 見於此切巳讀之所以長益經濟啓發忠義者不少
 名為讀書人而二書有不及見者可不謂大哀乎
  答程子書          司馬光
承問及張子厚謚倉卒奉對以漢魏以來此例甚多無
不可者退有所未盡竊惟子厚平生用心欲率今世之
[012-19a]
人復三代之禮者也漢魏以下葢不足法郊特牲曰古
者生無爵死無謚爵謂大夫以上者檀弓記禮所由失
以為士之有誄自縣賁父始子厚官比諸侯之大夫則
巳貴宜有謚矣然曽子問賤不誄貴㓜不誄長禮也唯
天子稱天以誄之諸侯相稱非禮也況弟子而誄其師
乎孔子之沒哀公誄之不聞弟子復為之諡也子路欲
使門人為臣孔子以為欺天門人厚𦵏顔淵孔子嘆不
得視猶子也君子愛人以禮今闗中諸君欲諡子厚而
[012-19b]
不合於古禮非子厚之志與其以陳文範陶靖節王文
中孟貞曜為比其尊之也曷若以孔子為比乎
 簡而茂樸而有華東京以返無此風標○温公奏疏
 史論甚多忠謇明暢有闗治要獨選此最古淡一篇
 此等文筆在宋朝推為絶調且足見程張司馬邵吕
 文富諸君子之相聚不偶然也鳴呼令人神徃矣
  論聽政宣仁太后崩祖禹慮小/人乗間害政乃上疏  范祖禹
臣等伏以天下不幸大行太皇太后登遐陛下號慕哀
[012-20a]
毁孝性天至在廷聞者無不摧隕今總覽庶政延見羣
臣四方之民傾耳而聽拭目而視此乃宋室隆替之本
社稷安危之基天下治亂之端生民休戚之始君子小
人消長進退之際天命人心去就離合之時也嗚呼可
不慎哉可不慎哉臣等久備講讀職在論思首當獻言
以助萬一陛下宜先誠意正心推廣聖孝發為德音行
為仁政以𢠢荅天下生民之望昔周公以成王㓜弱故
位冡宰治天下七年制禮作樂以致太平周公殁成王
[012-20b]
追念其勛勞賜魯天子禮樂使世世祀周公天下莫不
歸心漢大將軍霍光尊立宣帝霍光既殁宣帝亦𦵏以
天子之禮帝始親政事又思報大將軍功德夫周公霍
光皆人臣也有非常之功故成王宣帝皆報以非常之
禮而況太皇太后英宗之配神宗之母陛下之祖母有
大功于宗廟社稷有大德於億兆人民於陛下之恩與
天地無極豈人臣之比哉然則今陛下所宜先者莫如
報太皇太后之德也自仁宗以來三后臨朝皆有大功
[012-21a]
章獻明肅之於仁宗慈聖光獻之於英宗鞠育扶持勤
勞艱難亦未得如太皇太后之於陛下也元豐之末神
宗寢疾已不能出號令陛下年始十嵗太皇太后内定
大䇿擁立陛下儲位遂定陛下之有天下乃得之於太
皇太后也聽政之初詔令所下百姓無不歡呼鼓舞自
古母后多私外家惟太皇太后未嘗有毫髪假借族人
不惟族人而巳徐王魏王皆親子也以朝廷之故疎逺
隔絶魏王病既沒然後一徃太皇太后疾已革然後徐
[012-21b]
王得入進退羣臣必從天下人望不以已意為喜怒賞
罰焦勞刻苦以念生民凡皆為趙氏社稷宋室宗廟專
心一意以保祐陛下也陛下如欲報太皇太后之德莫
若循其法度而謹守之祖宗以來唯以德澤結百姓之
心欲四海安靜無事仁宗行之四十二年天下至今思
之恭惟太皇太后之政事乃仁宗之政事也然而仁宗
聖性寛裕不忍拒人内降濫恩其後亦比比而有惟太
皇太后嚴正至靜不可干犯故能外斥逐奸邪以清朝
[012-22a]
廷内裁抑僥倖以肅宫禁故雖德澤深厚結於百姓而
小人怨者亦不為少矣今必有小人進言曰太皇太后
不當改先帝之政逐先帝之臣此乃離間之言陛下不
可不察也當陛下嗣位之初太皇太后同聽政中外臣
民上書者以萬數皆言政令有不便者太皇太后因天
下人心欲改故與陛下同改之非以己之私意而改也
既改其法則作法之人及主其法者有罪當逐陛下與
太皇太后亦以衆言而逐之其所逐者皆上負先帝下
[012-22b]
負萬民天下之所仇疾衆庶所欲同去者也太皇太后
豈有憎愛於其間哉顧不如此則天下不安耳惟陛下
清心照理辨察是非斥逺佞人深拒邪說有敢以姦言
惑聖聽者明正其罪付之典刑痛懲一人以儆羣慝則
帖然無事矣陛下若稍入其語不正其罪則恐姧言邪
説繼進不巳萬一追報之禮小有不至此於太皇太后
聖德無損而於陛下孝道有虧必大失天下之心陛下
豈不見司馬光以公忠正直為天下所信服陛下與太
[012-23a]
皇太后用以為相海内之人無不欣悦光殁之日無不
悲哀乃至茶坊酒肆之中亦事其畫像光所以得人心
如此者為其能輔佐陛下與太皇太后功及天下也以
光之功比之太皇太后止是萬分之一而百姓思之如
此而況太皇太后有天地之恩於陛下若聽小人讒説
或追報有所不至或輕改其政事豈不大失天下人心
乎夫小人之情非為朝廷之計亦非為先帝之事皆為
其身之利也日夜伺候欲逞其憾者久矣此等既上悮
[012-23b]
先帝今又欲復悮陛下天下之事豈堪小人再破壊耶
臣等恭聞陛下自太皇太后寢疾躬親藥膳衣不解帶
變故以來哀慕毁瘠又下詔發揚太皇太后盛德推恩
高氏至親之際無所間然然而臣等猶言及此者竊以
小人衆多恐置陛下於有過之地也如臣等所言雖萬
萬無之然不敢不慮於未然或有纎芥流聞於外則臣
等上負陛下不先言之罪大矣不勝憂國愛君之至惟
陛下深留聖思
[012-24a]
 當宣仁時元豐大臣洶洶乗機播弄范忠宣吕微仲
 巳有調停之議宣仁崩諸君子知必不免宣仁臨終
 時數言亦知必不免也范公此疏正直委婉欲以先
 入之言早杜其萌篇中所言如親見後來紹述之禍
 而語語對針宜乎子瞻見此疏即自毁其稿列名以
 進也○古今第一可恨事莫如元祐之變為紹述指
 君子為小人空國貶竄亦巳極矣甚至有欲追廢宣
 仁毁司馬公之棺者事雖不果足見鄙夫之心無所
[012-24b]
 不至不觀後來之禍不知此疏之佳處然公之心豈
 意其至此哉自古忠言讜論銷患于未形禆益人家
 國者莫可名言也
  族譜引           蘇 洵
蘇氏之譜譜蘇氏之族也蘇氏出自高陽而蔓延於天
下唐神龍初長史味道刺眉州卒於官一子留於眉眉
之有蘇氏自是始而譜不及焉者親盡也親盡則曷為
不及譜為親作也凡子得書而孫不得書何也以著代
[012-25a]
也自吾之父以及吾之髙祖仕不仕娶某氏享年幾某
日卒皆書而他不書何也詳吾之所自出也自吾之父
以至吾之高祖皆曰諱某而他則遂名之何也尊吾之
所自出也譜為蘇氏作而獨吾之所自出得詳與尊何
也譜吾作也嗚呼觀吾之譜者孝弟之心可以油然而
生矣情見乎親親見於服服始於衰而至於緦麻而至
於無服無服則親盡親盡則情盡情盡則喜不慶憂不
弔喜不慶憂不弔則塗人也吾之所以相視如塗人者
[012-25b]
其初兄弟也兄弟其初一人之身也悲夫一人之身分
而至於塗人此吾譜之所以作也其意曰分而至於塗
人者勢也勢吾無如之何也已幸其未至於塗人也使
之無至於忽忘焉可也嗚呼觀吾之譜者孝弟之心可
以油然而生矣系之以詩曰吾父之子今為吾兄吾疾
在身兄呻不寧數世之後不知何人彼死而生不為戚
欣兄弟之情如足於手其能幾何彼不相能彼獨何心
 明允文章多雜以縱横刑名之習五經等論尤駁而
[012-26a]
 未純獨此篇效公糓體至性流露文筆委折可歌可
 誦即不必觀其譜讀其引孝悌之心有不油然而生
 乎○安溪先生嘗曰以父母之心為心則天下無不
 友之兄弟以祖宗之心為心則天下無不和之族人
 以天地之心為心則天下無不愛之民物此語最要
 切正易傳所謂體仁足以長人程子所謂滿腔惻隠
 者也余嘗書此語于祠堂以勉族人讀眉山斯引更
 為感動
[012-26b]
  范文正公文集序       蘇 軾
慶厯三年軾始總角入鄉校士有自京師來者以魯人
石守道所作慶厯聖德詩示鄉先生軾從旁竊觀則能
誦習其詞問先生以所頌十一人者何人也先生曰童
子何用知之軾曰此天人也耶則不敢知若亦人耳何
為其不可先生奇軾言盡以告之且曰韓范富歐陽此
四人者人傑也時雖未盡了則巳私識之矣嘉祐二年
始舉進士至京師則范公沒既𦵏而墓碑出讀之至流
[012-27a]
涕曰吾得其為人葢十有五年而不一見其面豈非命
也歟是嵗登第始見知於歐陽公因公以識韓富皆以
國士待軾曰恨子不識范文正公其後三年過許始識
公之仲子今丞相堯夫又六年始見其叔彞叟京師又
十一年遂與其季德孺同僚於徐皆一見如舊且以公
遺槀見屬為序又十三年乃克為之嗚呼公之功德葢
不待文而顯其文亦不待序而傳然不敢辭者自以八
嵗知敬愛公今四十七年矣彼三傑者皆得從之遊而
[012-27b]
公獨不識以為平生之恨若獲挂名其文字中以自託
於門下士之末豈非疇昔之願也哉古之君子如伊尹
太公管仲樂毅之流其王伯之略皆素定於畎畝中非
仕而後學者也淮隂侯見高帝於漢中論劉項短長畫
取三秦如指諸掌及佐帝定天下漢中之言無一不酬
者諸葛孔明卧草廬中與先主䇿曹操孫權規取劉璋
因蜀之資以爭天下終身不易其言此豈口傳耳受嘗
試為之而僥倖其或成者哉公在天聖中居太夫人憂
[012-28a]
則巳有憂天下致太平之意故為萬言書以遺宰相天
下傳誦至用為將擢為執政考其平生所為無出此書
者今其集二十卷為詩賦二百六十八為文一百六十
五其於仁義禮樂忠信孝弟葢如飢渇之於飲食欲須
㬰忘而不可得如火之熱如水之濕葢其天性有不得
不然者雖弄翰戲語率然而作必歸於此故天下信其
誠爭師尊之孔子曰有德者必有言非有言也德之發
於口者也又曰我戰則克祭則受福非能戰也德之見
[012-28b]
於怒者也
 余生平最喜諸葛公范文正公稱公之文亦酣玩不
 置陳壽上諸葛公文集表數百讀不厭蘇長公序范
 文正公亦數百讀不厭固以其文之佳亦以其人故
 也長公文以雄偉閎暢勝此篇更出以簡勁
  六一居士集序        蘇 軾
夫言有大而非夸達者信之衆人疑焉孔子曰天之將
喪斯文也後死者不得與於斯文也孟子曰禹抑洪水
[012-29a]
孔子作春秋而予距楊墨葢以是配禹也文章之得喪
何與於天而禹之功與天地並孔子孟子以空言配之
不巳夸乎自春秋作而亂臣賊子懼孟子之言行而楊
墨之道廢天下以為是固然而不知其功孟子既沒有
申商韓非之學違道而趨利殘民以厚主其説至陋也
而士以是罔其上上之人僥倖一切之功靡然從之而
世無大人先生如孔子孟子者推其本末權其禍福之
輕重以救其惑故其學遂行秦以是喪天下陵夷至於
[012-29b]
勝廣劉項之禍死者十八九天下蕭然洪水之患葢不
至此也方秦之未得志也使復有一孟子則申韓為空
言作於其心害於其事作於其事害於其政者必不至
若是烈也使楊墨得志於天下其禍豈減於申韓哉由
此言之雖以孟子配禹可也太史公曰葢公言黄老賈
誼晁錯明申韓錯不足道也而誼亦為之予以是知邪
説之移人雖豪傑之士有不免者況衆人乎自漢以來
道術不出於孔氏而亂天下者多矣晉以老莊亡梁以
[012-30a]
佛亡莫或正之五百餘年而後得韓愈學者以愈配孟
子葢庶幾焉愈之後三百有餘年而後得歐陽子其學
推韓愈孟子以逹於孔氏著禮樂仁義之實以合於大
道其言簡而明信而通引物連類折之於至理以服人
心故天下翕然師尊之自歐陽子之存世之不説者譁
而攻之能折困其身而不能屈其言士無賢不肖不謀
而同曰歐陽子今之韓愈也宋興七十餘年民不知兵
富而教之至天聖景祐極矣而斯文終有媿於古士亦
[012-30b]
因陋守舊論卑而氣弱自歐陽子出天下爭自濯磨以
通經學古為高以救時行道為賢以犯顔納諫為忠長
育成就至嘉祐末號稱多士歐陽子之功為多嗚呼此
豈人力也哉非天其孰能使之歐陽子没十有餘年士
始為新學以佛老之似亂周孔之真識者憂之頼天子
明聖詔修取士法風厲學者專治孔氏黜異端然後風
俗一變考論師友淵源所自復知誦習歐陽子之書予
得其詩文七百六十六篇於其子棐乃次而論之曰歐
[012-31a]
陽子論大道似韓愈論事似陸贄記事似司馬遷詩賦
似李白此非余言也天下之言也歐陽子諱修字永叔
既老自謂六一居士云
 長公氣節文章照耀千古謂之知道則未也觀其推
 崇歐陽子不喜程正叔本領具見然讀此篇非具千
 古隻眼者不能是何等識力筆力
  潮州韓文公廟碑       蘓 軾
匹夫而為百世師一言而為天下法是皆有以叅天地
[012-31b]
之化闗盛衰之運其生也有自来其逝也有所為矣故
申吕自嶽降而傳説為列星古今所傳不可誣也孟子
曰我善養我浩然之氣是氣也寓於尋常之中而塞乎
天地之間卒然遇之則王公失其貴晉楚失其富良平
失其智賁育失其勇儀秦失其辯是孰使之然哉其必
有不依形而立不恃力而行不待生而存不隨死而亡
者矣故在天為星辰在地為河嶽幽則為鬼神而明則
復為人此理之常無足怪者自東漢以來道喪文弊異
[012-32a]
端並起歴唐貞觀開元之盛輔以房杜姚宋而不能救
獨韓文公起布衣談笑而麾之天下靡然從公復歸於
正葢三百年於此矣文起八代之衰而道濟天下之溺
忠犯人主之怒而勇奪三軍之帥此豈非參天地闗盛
衰浩然而獨存者乎葢嘗論天人之辨以謂人無所不
至惟天不容偽智可以欺王公不可以欺豚魚力可以
得天下不可以得匹夫匹婦之心故公之精誠能開衡
山之雲而不能回憲宗之惑能馴鱷魚之暴而不能弭
[012-32b]
皇甫鎛李逢吉之謗能信於南海之民廟食百世而不
能使其身一日安於朝廷之上葢公之所能者天也所
不能者人也始潮人未知學公命進士趙德為之師自
是潮之士皆篤于文行延及齊民至於今號稱易治信
乎孔子之言君子學道則愛人小人學道則易使也潮
人之事公也飲食必祭水旱疾疫凡有求必禱焉而廟
在刺史公堂之後民以出入為艱前守欲請諸朝作新
廟不果元祐五年朝散郎王君滌來守是邦凡所以養
[012-33a]
士治民者一以公為師民既悦服則出令曰願新公廟
者聽民讙趨之卜地於州城之南七里期年而廟成或
曰公去國萬里而謫於潮不能一嵗而歸沒而有知其
不眷戀於潮審矣軾曰不然公之神在天下者如水之
在地中無所徃而不在也而潮人獨信之深思之至焄
蒿悽愴若或見之譬如鑿井得泉而曰水專在是豈理
也哉元豐七年詔封公昌黎伯故榜曰昌黎伯韓文公
之廟潮人請書其事於石因作詩以遺之使歌以祀公
[012-33b]
 上半總論韓文公後半方是潮州廟碑精力全注在
 上半後半只淡淡冩來耳○韓文公范文正公歐陽
 文忠公三大人物其碑記序文得蘇文忠公以崇論
 閎議精思浩氣搆之大人物得此大手筆快哉
  代張方平諫用兵書      蘇 軾
臣聞好兵猶好色也傷生之事非一而好色者必死賊
民之事非一而好兵者必亡此理之必然者也夫惟聖
人之兵皆出於不得巳故其勝也享安全之福其不勝
[012-34a]
也必無意外之患後世用兵皆得巳而不巳故其勝也
則變遲而禍大其不勝也則變速而禍小是以聖人不
計勝負之功而深戒用兵之禍何者興師十萬日費千
金内外騷動殆於道路者百千萬家内則府庫空虚外
則百姓窮匱飢寒逼廹其次必有盜賊之憂死傷愁怨
其終必致水旱之報上則將帥擁衆有跋扈之心下則
士衆久役有潰叛之志變故百出皆由用兵至於興事
首議之人𠖇謫尤重葢以平民無故縁兵而死怨氣充
[012-34b]
積必有任其咎者是以聖人畏之重之非不得巳不敢
用也自古人主好動干戈由敗而亡者不可勝數臣今
不敢復言請為陛下言其勝者秦始皇既平六國復事
吳越戍役之患被於四海雖拓地千里逺過三代而墳
土未乾天下怨叛二世被害子嬰被擒滅亡之酷自古
所未之有也漢武帝承文景富溢之餘首挑匈奴兵連
不解遂使侵奪及於諸國嵗嵗調發所至成功建元之
間兵禍始作是時蚩尤旗出長與天等其春戾太子生
[012-35a]
自是師行三十餘年死者無數及巫蠱事起京師流血
僵尸數萬太子父子皆敗故班固以為太子生長於兵
與之終始帝雖悔悟自克而殁身之恨巳無及矣隋文
帝既下江南繼事夷狄焬帝嗣位此志不衰皆能誅滅
彊國威震萬里然而兵怨盜起亡不旋踵唐太宗神武
無敵尤喜用兵既巳破滅突厥高昌吐谷渾等猶且未
厭親駕遼東皆志在立功非不得巳而用其後武氏之
難唐室凌遲不絶如綫葢用兵之禍物理難逃不然太
[012-35b]
宗仁聖寛厚克己裕人幾至刑措而一傳之後子孫塗
炭此豈為善之報也哉由此觀之漢唐用兵於寛仁之
後故勝而僅存秦隋用兵於殘暴之餘故勝而遂滅臣
每讀書至此未嘗不掩卷流涕傷其計之過也若使此
四君者方其用兵之初隨即敗衂愓然戒懼知用兵之
難則禍敗之興當不至此不幸每舉輙勝故使狃于功
利慮患不深臣故曰勝則變遲而禍大不勝則變速而
禍小不可不察也昔仁宗皇帝覆育天下無意于兵將
[012-36a]
士惰媮兵革朽鈍元昊乗間竊發西鄙延安涇原麟府
之間敗者三四所喪動以萬計而海内晏然兵休事巳
而民無怨言國無遺患何者天下臣庶知其無好兵之
心天地鬼神諒其有不得巳之實故也今陛下天鍚勇
智意在富強即位以來繕甲治兵伺候鄰國羣臣窺見
此指多言用兵其始也弼臣執國命者無憂深思逺之
心樞臣當國論者無慮害持難之識在臺諫之職者無
獻替納忠之議從微至著遂成厲階既而薛向為横山
[012-36b]
之謀韓絳效深入之計陳升之吕公弼等隂興之協力
師徒喪敗財用耗屈較之寳元慶厯之敗不及十一然
而天怒人怨邊兵皆叛京師騷然陛下為之旰食者累
月何者用兵之端陛下作之是以吏士無怒敵之意而
不直陛下也尚頼祖宗積累之厚皇天保佑之深故使
兵出無功感悟聖意然淺見之士方且以敗為恥力欲
求勝以稱上心於是王韶搆禍於熙河章惇造釁於梅
山熊本發難於渝瀘然此等皆戕殺巳降俘纍老弱困
[012-37a]
弊腹心而取空虚無用之地以為武功使陛下受此虚
名而忽於實禍勉强砥礪奮於功名故沈起劉彞復發
於安南使十餘萬人暴露瘴毒死者十而五六道路之
人斃於輸送貲糧器械不見敵而盡以為用兵之意必
且少衰而李憲之師復出於洮州矣今師徒克㨗銳氣
方盛陛下喜於一勝必有輕視四夷陵侮敵國之意天
意難測臣寔畏之且夫戰勝之後陛下可得而知者凱
旋㨗奏拜表稱賀赫然耳目之觀耳至於逺方之民肝
[012-37b]
腦屠於白刃筋骨絶於餽餉流離破産鬻賣男女薫眼
折臂自經之狀陛下必不得而見也慈父孝子孤臣寡
婦之苦聲陛下必不得而聞也譬猶屠殺牛羊刳臠魚
鱉以為膳羞食者甚美死者甚苦使陛下見其號呼於
梃刃之下宛轉於刀几之間雖八珍之美必將投筯而
不忍食而況用人之命以為耳目之觀乎且使陛下將
卒精强府庫充實如秦漢隋唐之君則既勝之後禍亂
方興尚不可救而況所任將吏罷軟凡庸較之古人萬
[012-38a]
萬不逮而數年以來公私窘乏内府累世之積掃地無
餘州郡征税之儲上供殆盡百官廩俸僅而能繼南郊
賞給久而未辦以此舉動雖有智者無以善其後矣且
饑疲之後所在盜賊蠭起京東河北尤不可言若軍事
一興横歛隨作民窮而無告其勢不為大盜無以自全
邊事方深内患復起則勝廣之形將在於此此老臣所
以終夜不寐臨食而歎至於慟哭而不能自止也且臣
聞之凡舉大事必順天心天之所向以之舉事必成天
[012-38b]
之所背以之舉事必敗葢天心向背之迹見於災祥豐
歉之間今自近嵗日蝕星變地震山崩水旱癘疫連年
不解民死將半天心之向背可以見矣而陛下方且斷
然不顧興事不已譬如人子得過於父母惟有恭順靜
黙引咎自責庶幾可解今乃紛然詰責奴婢恣行箠楚
以此事親未有見赦於父母者故臣願陛下逺覽前世
興亡之迹深察天心向背之理絶意兵革之事保疆睦
鄰安靜無為為社稷長久之計上以安二宫朝夕之養
[012-39a]
下以濟四方億兆之命則臣雖老死溝壑瞑目於地下
矣昔漢祖破滅羣雄遂有天下光武百戰百勝祀漢配
天然至白登被圍則講和親之議西域請吏則出謝絶
之言此二帝者非不知兵也葢經變既多則慮患深逺
今陛下深居九重而輕議討伐老臣庸懦私竊以為過
矣然而人臣納説於君因其既厭而止之則易為力迎
其方鋭而折之則難為功凡有血氣之倫皆有好勝之
意方其氣之盛也雖布衣賤士有不可奪自非智識特
[012-39b]
達度量過人未有能於勇鋭奮發之中舍己從人惟義
是聽者也今陛下盛氣於用武勢不可回臣非不知而
獻言不已者誠見陛下聖德寛大聽納不疑故不敢以
衆人好勝之常心望於陛下且意陛下他日親見用兵
之害必將哀痛悔恨而追咎左右大臣未嘗一言臣亦
將老且死見先聖於地下亦有以藉口矣惟陛下哀而
察之
 弔古戰塲文讀之令人心酸此篇讀之令人神悚此
[012-40a]
 種文直是闗係數千百世國運數十百萬生靈者至
 文也○諸葛公六出祁山宋高宗耑主和議又當别
 論篇中故有得已不得已之分○神宗以用兵故前
 後喪師至六十萬聞報傍徨歎悼悔艾無及以隕其
 身此疏痛切言之其驗若劵
  志林論始皇         蘇 軾
秦始皇時趙髙有罪蒙毅按之當死始皇赦而用之長
子扶蘇好直諫上怒使北監蒙恬兵於上郡始皇東遊
[012-40b]
㑹稽並海走瑯琊次子胡亥李斯蒙毅趙髙從道病使
䝉毅還禱山川未及還上崩李斯趙高矯詔立胡亥殺
扶蘇䝉恬蒙毅卒以亡秦蘇子曰始皇制天下輕重之
勢使内外相形以禁姦備亂可謂密矣蒙恬將三十萬
人威震北方扶蘇監其軍而蒙毅侍帷幄為謀臣雖有
大姦賊敢睥睨其間哉不幸道病禱祠山川尚有人也
而遣䝉毅故高斯得成其謀始皇之遣毅毅見始皇病
太子未立而去左右皆不可以言智雖然天之亡人國
[012-41a]
其禍敗必出於智之所不及聖人為天下不恃智以防
亂恃其無致亂之道耳始皇致亂之道在用趙高夫閹
尹之禍如毒藥猛獸未有不裂肝碎首也自有書契以
來惟東漢吕彊後唐張承業此二人號稱善良豈可望
一二于千萬以取必亡之禍哉然世主皆甘心而不悔
如漢桓靈唐肅代猶不足稱怪始皇漢宣皆英主亦沉
於趙髙恭顯之禍彼自以為聰明人傑也奴僕薫腐之
餘何能為及其亡國亂朝乃與庸主不異吾故表而出
[012-41b]
之以戒後世人主如始皇漢宣者或曰李斯佐始皇治
天下不可謂不智扶蘇始皇子秦人戴之久矣陳勝假
其名猶足以亂天下而蒙恬持重兵在外使二人不即
受誅而復請之則斯高無遺類矣以斯之智而不慮此
何哉蘇子曰嗚呼秦之失道有自來矣豈獨斯高之罪
自商鞅變法以誅死為輕典以參夷為常法人臣狼顧
脅息以得死為幸何暇復請方其法之行也求無不獲
禁無不止鞅自以為軼堯舜而駕湯武矣及其出亡而
[012-42a]
無所舍然後知為法之弊夫豈獨鞅悔之秦亦悔之矣
荆軻之變持兵者熟視始皇環柱而走而莫之救者以
法重故也李斯之立胡亥不復忌二人者知威令之素
行而臣子不敢復請也二人之不敢復請亦知始皇之
鷙悍而不可回也豈料其偽也哉周公曰平易近民民
必歸之孔子曰有一言而終身行之其恕矣乎夫以忠
恕為心而以平易為政則上易知下易逹雖有賣國之
姧無所投其隙倉卒之變無自發焉然其令行禁止葢
[012-42b]
有不及商鞅者矣而聖人終不以此易彼商鞅立信于
徙木立威于棄灰刑其親戚師傅積威信之極以至始
皇秦人視其君如雷電鬼神不可測識也古者公族有
罪三宥而後致刑今至使人矯殺其太子而不忌太子
亦不敢請則威信之過也故夫以法毒天下者未有不
反中其身及其子孫者也漢武始皇皆果于殺者也故
其子如扶蘇之仁則寧死而不請如戾太子之悍則寜
反而不訴知訴之不察也戾太子豈欲反者哉計出於
[012-43a]
無聊也故為二君之子者有死與反而巳李斯之智葢
足以知扶蘇之必不反也吾又表而出之以戒後世人
主之果於殺者
 因始皇而忽及漢宣漢武所以勗人謹㣲勉人存厚
 者實為良鑑文亦雄偉宕逸自行自止承接之迹都
 化此等文惟韓集原道等篇有之桞歐曽王未數數
 也
  臣事䇿一          蘇 轍
[012-43b]
天下有權臣有重臣二者其迹相近而難明天下之人
知惡夫權臣之專而世之重臣亦遂不容於其間夫權
臣者天下不可一日而有而重臣者天下不可一日而
無也天下徒見其外而不察其中見其皆侵天子之權
而不察其所為之不類是以舉皆嫉之而無所喜此亦
已太過也今夫權臣之所為者重臣之所切齒而重臣
之所取者權臣之所不顧也將為權臣耶必將内悦其
君之心委曲聽順而無所違戾外竊其生殺予奪之柄
[012-44a]
黜陟天下以見已之權而没其君之威惠内能使其君
歡愛悦懌無所不順而安馬之上外能使其公卿大夫
百官庶吏無所不歸命而爭為之腹心上愛下順合而
為一然後權臣之勢遂成而不可㧞至於重臣則不然
君有所為不可則必爭爭之不能而其事有所必不可
聽則專行而不顧待其成敗之迹著則上之心將釋然
而自解其在朝廷之中天子為踧然而有所畏士大夫
不敢安肆怠惰於其側爵禄慶賞已得以議其可否而
[012-44b]
不求以為己之私惠刀鋸斧鉞巳得以叅其輕重而不求
以為己之私勢要以使天子有所不可必為而羣下有
所震懼而已不與其利何者為重臣者不待天下之歸
巳而為權臣者亦無所事天子之畏巳也故各因其行
事而觀其意之所在則天下誰可欺者臣故曰為天下
安可一日無重臣也且今使天下而無重臣則朝廷之
事惟天子之所為而無所可否雖天子有納諫之明而
百官畏懼戰慄無平昔尊重之勢誰肯觸忌諱冐罪戾
[012-45a]
而為天下言者惟其小小得失之際乃敢上章讙譁而
無所憚至於國之大事安危存亡之所繫則將卷舌而
去誰敢發而受其禍此人主之所大患也悲夫後世之
君徒見天下之權臣出入唯唯以為有禮而不知此乃
所以潜潰其國徒見天下之重臣剛毅果敢喜逆其意
則以為不遜而不知其有社稷之慮二者淆亂於心而
不能辨其邪正是以喪亂相仍而不悟何足傷也昔者
衛太子聚兵以誅江充武帝震怒發兵而攻之京師至
[012-45b]
使丞相太子相與交戰不勝而走又使天下極其所往
而翦滅其迹當此之時茍有重臣出身而當之擁䕶太
子以待上意之少解徐發其所蔽而開其所怒則其父
子之際尚可得而全也惟無重臣故天下皆知之而不
敢言臣愚以為凡為天下宜有以養其重臣之威使天
下百官有所畏忌而緩急之間能有所堅忍持重而不
可奪者竊觀方今四海無變非常之事宜其息而不作
然及今日而慮之則可以無異日之患不然者誰能知
[012-46a]
其果無有也而不為之計哉抑臣聞之今世之弊在於
法禁太密一舉足不如律令法吏且以為言而不問其
意之所屬是以雖天子之大臣亦安敢有所為於法律
之外以安天下之大事故為天子之計莫若少寛其法
使大臣得有所守而不為法之所奪昔申屠嘉為丞相
至召天子之倖臣鄧通立之堂下而詰責其過是時通
幾至於死而不救天子知之亦不一為怪而申屠嘉亦
卒非漢之權臣由此觀之重臣何損於天下哉
[012-46b]
 論既切中筆復閎暢蘇氏之長技也然權臣重臣二
 者最難辨唯在人君之明哲信任耳嘗試約而論之
 漢之有申屠嘉霍光諸葛亮此重臣也若周亞夫蕭
 望之王嘉楊震李固杜喬則可為重臣而卒以忠死
 者也房魏之在太宗李徳裕之在武宗此重臣也若
 禇遂良長孫無忌以重臣而死陸贄以重臣而貶裴
 度以重臣而終不得行其志者也宋之王旦李沆韓
 琦司馬光此重臣也若范仲淹父子趙鼎李綱趙汝
[012-47a]
 愚則以重臣而或疎逺不用且或貶死者也即以偏
 安者論之燕之用慕容恪秦之用王猛周之用王朴
 此重臣也郭崇韜雖非純臣然在莊宗時亦可為重
 臣以讒見殺唐禍以速嗚呼可不慎哉
  貽蘇軾書          畢仲游
孟軻不得巳而後辨孔子欲無言古人所以精謀極慮
固功業而養壽命者未嘗不出乎此天下論君之文如
孫臏之用兵扁鵲之醫疾固所指名者矣雖無是非之
[012-47b]
言猶有是非之疑又況其有邪官非諫臣職非御史危
身觸諱以游其間殆猶抱石而拯溺也
 杜祁公衍有一門人將作外吏素好激論者公戒之
 曰無益于事徒取禍耳與此同意文忠亮節雄文光
 逺有耀其亡也李廌嘗悼之曰皇天后土識一生忠
 義之心名山大川還千古英靈之氣文忠足以當之
 然徃徃以言語得罪少停蓄泓㴠亦其完養有未至
 處
[012-48a]
  論恢復疏          岳 飛
金人所以立劉豫於江南葢欲荼毒中原以中國攻中
國尼堪因得休兵觀釁臣欲陛下假臣日月便則提兵
趨京洛據河陽陜府潼闗以號召五路叛將叛將既還
遣王師前進彼必棄汴而走河北京畿陜右可以盡復
然後分兵濬滑經畧兩河如此則劉豫成擒金人逺遁
社稷長久之計寔在此舉
 成筭在胸○武穆之功非徒破金也如李成楊太諸
[012-48b]
 劇賊皆擁數十萬衆非武穆孰能破滅○武穆折節
 讀書惟守忠孝二字行已公正無取禍之道乃為賊
 檜所殺死時年方三十九痛哉○宋朝有二大可恨
 事一則變元祐為紹聖諸賢貶斥為黨人是也一則
 秦檜殺武穆是也使江文通著筆作賦不知更如何
 恨乎○先儒謂孔明不死三年可以取魏乃功未成
 而卒于軍天也武穆累㨗恢復方張乃召之回而又
 殺之人也天乎○胡致堂謂漢武時若用董仲舒為
[012-49a]
 相汲黯為御史大夫最得余謂髙宗朝若用李忠定
 為相岳武穆為將何仇之不復哉
  送程復亨序         朱 松
廣平程某復亨為余外兄從余游於閩者二年余語以
安逸憂患知之詳矣將歸省其母及其祖母其可以無
言司徒文子問于子思曰親喪三年未𦵏則何服子思
曰三年而未𦵏則服不除也故告之一曰𦵏吾舅而後
加吉服夫子失魯司冦將之荆先之以子夏申之以冉
[012-49b]
有曰喪不欲其速貧古之君子以失位于諸侯曰喪喪
不欲其速貧若是其急也故告之二曰葺爾居以寧爾
親蓬生麻中不扶自直植之榛莽則與之靡然故告之
三曰非爾父之類者勿親也江出岷山自荆之楚汪洋
千里而至於海者大川三百小川三干以為之助也故
告之四曰廣學問以資見聞傳曰宴安鴆毒不可懐也
君子非獨惡懐安之敗名惡其敗性也故告之五曰勿
懐安禮曰男子生則以桑弧蓬矢射天地四方示志也
[012-50a]
夫不資之軀豈其浮沉鄉里而名不稱故告之六曰無
忘四方之志夫齊之善味者淄澠之合能辨之淄澠之
合均是水也子歸矣他日執經而來問予能入于常流
而不變其味乎尚能為君辨之
 送行之序別有良規另一格調贈人以言此本之老
 子贈孔子及回路二子相請贈與處最是古意後世
 滿紙虚詞多譽少規失之逺矣
 
[012-50b]
 
 
 
 
 
 
 
 古文雅正卷十二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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