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首页 > 四库全书 > 弇州四部稿 > 弇州四部稿 續稿卷一百十四


[288-1a]
欽定四庫全書
 弇州續稿巻一百十四
            明 王世貞 撰
文部
 墓誌銘
  廣西布政使司右叅議致仕進階朝議大夫藎齋
   許公墓誌銘
藎齋公者許姓諱彦忠其字曰汝敬而署其齋曰藎葢
[288-1b]
終始不忘其名以見義云故句容人也曾大父曰海一
公大父曰鎮二公父曰東山公某以公貴贈承德郎戸
部山東司主事娶太安人朱生公公生而䇄䇄有大人
志十五從受易於鄉人司馬侍御即以易著稱明年補
博士弟子久之為嘉靖辛卯公始與先大司馬公同薦
於應天尋報罷公車乃偕其同年故廣陵閻公集故太
師李文定公春芳㳺南太學時歐陽文莊公德為司業
方以東越良知之㫖教授諸生而公與二公皆與聞焉
[288-2a]
然公不輕以立門戸為名髙凡又再上至彭城而報贈
公逝公大慟曰始者以吾父壯念不之及今柰何使我
抱終天恨絶而復蘇自是骨立者三載服除乃稍稍腴
復再上而為甲辰成進士授荆州府推官緣情麗法以
公平明恕稱理官故受臺委覈諸郡邑牘因以察舉官
邪然所苛責多黄綬以下於墨綬不敢煩目何論二千
石公覈當得武昌武昌大姦藪也而據都㑹為臺司肘
腋故事有抱成案毛舉細擿而已公㢘得郡守某那移
[288-2b]
乾沒狀欲發而念以大體不欲遽暴之而坐其左右之
共為奸者而守巳衘公切骨矣公以治行髙第薦牘屡
上微顧僅擢戸部江西司主事督稽草塲㩁河西務咸
㢘平無害遂連督臨通二州倉儲諸軍之轉餉者於常
耗外多責有司羨粟而郡邑稽故之因而積不相能往
往後期且值河漲多漂溺者公請寛逋賦定直耗𠂻軍
民之權不使偏勝務兩得其便乃以緩達罪漕而以緩
發罪郡邑大司農善之著為令於是公聞隆隆著矣吏
[288-3a]
部欲用公為其属不果而河南有師尚詔之難甫平睢
陳間猶洶洶乃用公自某司貟外郎為按察僉事飭兵
其地公至寛約束簡刑書曰亂民如亂絲也奈何復棼
之其民既安公而盜亦自懈公微得其主名一夕悉掩
捕殪之咸詫公天威也不敢復稱兵矣時公著功名於
外而所見銜武昌守猶在郡乃以蜚語中公大察得讁
為浙江布政司理問公之任念太安人老不欲困之幕
僚舍謀請急臺使者雅重許公之歸而侍太安人無何
[288-3b]
太安人以令終人謂公得伸大事為孝感而公猶痛毁
幾如失贈公時服除補江西事大白即擢同知湖州府
公不以遷人自優佚日佐其長清徭賦理讞牘湖人頌
之御史為上績而江西方用兵岑岡鄰郡邑若湖東者
其衝也朝議以公習兵業見之睢陳矣遂復僉事於江
西飭兵湖東公至則有議發建昌兵討賊者公謂賊已
深入據險而發建昌兵裹糧趣利於數百里外非便宜
兵發建昌虚矣而有沃名王國大小亡慮數十萬一賊
[288-4a]
以形閈我而輕兵走間道襲建昌可虞也建昌兵得不
發賊亦漸平其郡人德之家繪像以祀而始議者亦服
長筭甫二載遷廣西布政司右叅議時徐文貞公階當
國而李文定公佐之文定故公所與同師者也文貞公
亦雅欲用公公念不欲逺宦乃歎曰知止不殆吾其可
以休矣或謂不難二相國耶公曰七尺吾自制之不在
二相國也遂上䟽投劾得致仕歸公歸闔門養重以經
術教授子孫意泊如也里中諸主受誨者誨之咸濟濟
[288-4b]
願出門下性不喜宴㳺戸以内無雜賓戸以外無轍跡
如是者踰二十年如一日即邑令舉鄉飲以大賓請亦
不赴嘗遇覃恩奉詔再進階有司飾扁表其閭公面赤
遜謝不得而受之萬厯丁亥十月望無疾而終距其生
丙寅春秋八十有三配喬安人卒而孫安人繼之子二
伯懋為校官娶夏次懋邑諸生始娶王繼顧皆先公卒
孫男二堯臣邑諸生娶經堯咨鄉貢進士娶王皆懋出
也女二適王世熙武尚凱俱太學生堯臣生女一字楊
[288-5a]
念祖堯咨生男三自新自强俱聘武自勉聘李女一尚
㓜盖公卒之明年十月邑父老師生慕公之賢無已相
率請於郡邑以學使者指祀公於鄉賢祠又二月而堯
臣等塟公於某地而前期奉閆比部士選狀來請誌銘
比部故廣陵公從孫也而又同堯咨薦於鄉不佞貞亦
稱通家子竊謂公師事歐陽文莊公受心學而不輕以
示人與李文定公善而不借其氣力宦不達不為忮甫
達而棄之若敝屣又不為人説官中治狀胡長者乃爾
[288-5b]
嗟嗟俗澆而多飾非公孰風之哉其祀而稱鄉賢宜也
銘曰名不必全有用不必盡究福不必多取來以為偶
去以為偶噫斯公之所長守而以貽厥後者耶
  程師文墓誌銘
余性不喜聞鬼神事以左氏太史公之誣而涑水新安
氏詘之為正晩而稍睹聞其事而徵其理葢天地大矣
變化之不窮當亦有之且福善禍淫於禮樂名教之助
不淺鮮也吾同年程司徒嗣功者忠信不妄語人也邇
[288-6a]
論著其宗人師文之事曰師文嘗治質肆金陵市中司
城以師文竒貨可有也使盗引而逮之獄且對簿盗忽
躍起坐於梁叱曰吾獄神也師文長者柰何嗾盗証之
司城惧而亟謝遣不敢問不逞少年數貸師文錢而歸
其半久之不能應也恚而以昧爽將要師文於途不利
焉空中飛石中其腰膂大悔懼匍匐謝師文曰君誼能
使鬼神受役吾儕小人安敢犯又一少年窺師文槖中
装夜觴師文寘堇於中忽驟風起滅燭燭至而少年誤
[288-6b]
進堇觴立死都市火將及師文肆僮奴倉卒自救師文
曰無以為也天以灾懲邦政邦政將焉迯再拜而火卒
滅載米舟至孟河觸石裂有聲已抵肆發米米盡而裂
見可五尺許頃之舟遂沈師文尋起家至富夫師文一
窶人子耳刼刼趣什一息何自與神明通及讀司農之
文畢而後知師文也師文生十月而母許卒父心訑為
娶繼母王乳之王又卒王母范哺之又卒乃哺於繼母
汪伶俜百狀而父又窶不獲専志於學然當其舞象時
[288-7a]
能自力為色養十九補郡掾習文法時以寛輔之舉動
詳雅能得府主意同舍掾汪秋嘗誤具一偽符者牘而
當之鬼薪府主怒甚曰是不當抵死耶掾受金而故輕
之當考竟師文徐曰掾坐不習律耳某嘗覩其牘多訛
筆府主悟弗竟考里民吳榮以採木不中格論戍以属
師文師文曰民椎何知格得從減榮鬻女得十金行謝
師文曰去之毋汗我已而得其鬻女狀亟割帑金益之
俾贖女歸客有籯金六十寓師文求居間同舍掾而其
[288-7b]
人死者師文呼死者之子歸之子初不知也郡司理嘗
有所論戍而隣保坐株累十餘家師文泣叩首曰使君
神明論戍者固當奈此十餘家何司理為之少霽師文
既以文無害進肄九卿事褎然首次予冠帶非久當得
官念其父母且老窶如故歎曰吾安能奔走數千里外
噉五斗米且幸異日資甘毳而二尊人老不待何於是
捨而為賈吳越間以至金陵市中其精心計㑹盈縮郎
素號老賈弗如也然雅慕氣誼不夙諾義聲隆隆市廛
[288-8a]
當質肆金陵而有誤償金二百者已復有以珍寳留質
金百未及授金而其人夜暴死者皆追還之其主則定
逺侯王大司馬舍人也侯與大司馬之子髙其義而納
交焉少鬻糈得數升主客之傍有人笑曰焉有客而糈
數升者耶異日遇械縲道傍視之則故傍笑師文者也
其㳺崇德主人女夜來奔弗納以他故辭去仍匿其主
名自師文之漸饒而其父母日得甘毳以寛樂終然尤
痛其母許不逮養每伏臘饗祀伏地涕淫淫沾席也小
[288-8b]
時所請婚巨室少之弗許賤者師文亦不屑以故數偃
蹇水南張老有女念欲歸之未果夜夢神語之曰程郎
豈庸人哉遂以女女師文後嘗以百金附師文賈楚属
其地大饑悉槖而備賑歸以别帑償張老乃歎曰神固
言程郎非庸人也其能感鬼神葢兆之矣師文晩年好
佛不肯復治生産聴其子息之而築精舍北溪日味禪
恱所談說皆物表語邑令丁元甫延致賓飲不赴元甫
髙其行扁其舍曰北溪禪隠鄉人稱焉素强無疾今年
[288-9a]
戊子四月感微疾呼二子属之遂卒年七十有三張女
賢能相師文於家事具周儀部汝礪誌中先八年卒已
卜塟巫山之陽今以某年某月某日奉師文之柩營其
左而合塟焉子男二廷金娶孫繼娶汪能世其業廷鎮
有文為太學生娶汪女四適胡宗堯黄應詔字黄宗序
黄時來孫男三文潤文瀚文津孫女三程之先為梁陳
時忠壯公靈洗後有澐公者以兵馬使拒黄巢為師文
祖居紫雲溪汾公者為司徒祖居槐里其系逺而明廷
[288-9b]
鎮以友全椒令佘宗漢紹介乞余銘余既竒師文事且
髙其行而佘子從臾甚力余乃歸幣於佘而為之誌又
為之銘銘曰
少所見多所異不覩鬼神乃作師文𨽻師文躬之福後

  李母顔孺人墓誌銘
李母者故鄉貢進士崑山李君希直之貳而今太學生
大昌之所自出也顔姓故與君同邑而家素饒已忽中
[288-10a]
落母生而失恃秀羸不任疾十一疾甚死矣一日夜復
蘇能厯厯道死時事云行且入深山而迷得碧澗始辨
已大嘔五藏悉出就澗滌之有黄冠而羽衣者袖一丸
藥餌母甫下喉有聲若雷遂驚而寤香氣拂拂鼻端疾
脫然失自是强無病神采日茂異性亦驟聰頴絶倫諸
女紅字學不習而曉既歸李君所以事君之婦方孺人
不失禮而他所操持規畫尤能得君意君愛而嚴之後
方卒遂以孺人代内秉勑家衆事母如事方然母不
[288-10b]
以李君之重故小自佚君任俠能致千里外客客至無
論星相風角劍客九九弄丸之伎坐恒數十人倉卒問
饌母無不咄嗟辦也君性弛不復辨家人産及嵗入
幾何顧好施予見義必達母隂勾稽其出入無爽然有
取輒應未嘗以庾恥告也君好為山水逰或過友生夜
分歸必温酒割炙具湯粥而俟之以為恒又性多怒其
御臧獲小發而大忘母伺其發必調辭色而劑解之不
使横受箠楚迨其忘也則所以飭訓備至曰毋觸主君
[288-11a]
異日怒發吾不若救矣以故其下人心德母而不敢少
肆君前所舉鄉進士尚賢業已自樹立乃推真義故第
居之而身别創室於邑中以居母與大昌而身恒依母
尚賢强欲奉君與母往君弗聴母泣謂大昌曰以私我
耶將獨我累耳時君之産半割而費愈甚母委曲應之
君猶偕計上公車及為大昌娶婦母出纎細之累以佐
不給然不令君知也母時時謂大昌汝父知我不藉汝
而重然汝能使我重於李乎則胡不益治經術取甲第
[288-11b]
乎哉大昌以是益感奮淬礪於學有聲母素奉佛讀金
剛圓覺諸經輒自能以意解吾州曇陽女真師且立化
母見之談語移晷甚浹曰自愛毋輕墮也母歸請於君
洒掃別室寢處時時繹黄庭隂符叅同犁然若有當心
者嵗時奉香火於師蛻靖唯謹而其奉佛亦不廢嘗瞑
目竟日語君曰吾殆死矣吾適夢血汗衣而恚前所夢
黄冠羽衣者曰此汝幻形也何戀為午月午時解脫矣
然李君竟病羸前卒而母慟哭至絶而復蘇或慰之曰
[288-12a]
此豈佛與師教然耶母曰大誼也吾安敢忽自是竟欝
邑侘傺至徙處深山旦夕與影相吊而身亦病矣母所
舉唯大昌其於大昌愛之甚然不以慈勝嚴每夜課之
誦至丙必使誦聲後機杼聲而息易簀時所與訓誨皆
丈夫業其卒也實以萬厯戊子之午月午時年僅四十
三始李君有賦糧千斛寓於邑倉而倉忽大火時君適
他出母即碎簮珥解衣以次悉典庫金錢募市人使行
水於倉葢諸燬者至數萬計而李寓粟獨完李君之精
[288-12b]
意母非以色也大昌不忍母之冺冺手次其行累數千
言而為之裁節以誌墓中之石葢吾家内子與婦皆事
曇陽師於母若兄弟然且大昌吾中表弟故也母嘗養
君之從女為女而適諸生許獻吉大昌娶於周有三子
元武樂武莊武孫女四塟在三保之新阡
銘曰曇陽子道成而羽化然猶露坐於徐墓割髮殉其
所字之子而後就玉京之駕母猶人也以誠歸師以義
從夫要皆殉其夭而不失其真噫嘻可使冺冺耶
[288-13a]
  史大母王孺人墓誌銘
嗚呼吾王母陳淑人之歸我王父少司馬公也葢最晩
而前是王父之再娶皆陳而舉我伯父都事公及女之
歸葉歸盛者凢三人最後王母舉一子一女子為先大
司馬公而女為吾姑史孺人孺人長於大司馬公六嵗
生而敏慧朱唇玉輔眉目如畫十六而歸故蘭溪丞史
史公者故河間守鑑之少子而愛者也當是時王
父為𢎞治正德間名臣以長厚聞天下而王母佐之尤
[288-13b]
得閨閫間聲孺人為其少愛女光彩芳澤動閭里而蘭
溪公之母曰陳孺人亦河間公後婦也孺人既㓜習母
訓雍容狥儀則旦夕上饋甚恭河間公大喜過望謂陳
孺人曰吾老矣佳兒佳婦以付若及河間公没而陳之
甘於孺人養也葢逾於公生存矣孺人性濶達有大度
蘭溪公以其家世貴盛又美而賢曲意卑下之孺人亦
不好妬念無子置媵張以侍蘭溪公而舉一子曰訪孺
人愛之如己出姑陳以篤老終而蘭溪公諸兄皆前婦
[288-14a]
子其䘮塟孺人一力任之以成蘭溪公於禮然孺人不
甚别治生蘭溪公㳺太學以至作吏部選人産日挫大
司馬公嵗餉米且三十石輔之而訪所娶即給事中贈
太常少卿陸公粲女也陸公愛其女甚頗有所資訪亦
得㳺太學然不能不分孺人裝以故益困而蘭溪公為
鴻臚序班其僕馬邸舍皆自大司馬公大司馬時在薊
門亡何坐忤分冝相逮而蘭溪公移病歸孺人日夜禱
於神為大司馬公福而竟不免䘮歸孺人撫棺而慟已
[288-14b]
輟哭慷慨曰吾必見分宜相之敗而吾弟之昭雪而後
死也世貞兄弟自是奉事孺人益謹其分餉嵗米世貞
垂倍於昔弟懋次焉孺人每歸寧吾里必累月其過世
貞者七之余弟懋三之孺人好讀書於史傳稗官多所
通浹夜分南嚮匡坐諸子孫環侍而談論前哲及王父
母時事娓娓忘倦大抵依傳節義表正直歸仁厚間有
所謔浪能令人解頤其在兩姓属俱尊而又篤老衆有
疑難不能决爭䦧不易解者咸取孺人一言孺人間語
[288-15a]
世貞吾開府女開府姊開府姑於史不為不重矣第史
之重吾不以門閥故又語太常懋蘭溪公之殁於邸而
得寛終無遺憾者若力也吾何以報若當嘉隆之際分
冝敗大司馬公始雪復故官孺人謂世貞兄弟吾可以
死矣第聞吾弟功臣國家當有所以隆䘏之者而今不
稱何也吾故未可死也葢又二十年而孺人以壽考終
終之五閱月而天子贈大司馬公今官又予二祭全塟
而孺人不及見矣嗚呼傷哉孺人之所撫子訪任俠好
[288-15b]
酒而婦陸故賢而善承顔色與訪不能無仳離恨孺人
甚憐之而頗以責過訪及訪卒陸亦卒而孺人之所撫
側室某出者載道過於昔所撫訪也孺人少多火疾晩
而頗病脾滑然匕著益進嵗且暮覺若有不豫者一昔
而逝余聞而馳往哭之猶及殮顔色如生孺人生以𢎞
治辛酉卒以萬厯丙戍壽八十有六嘗女伯氏之女適
某官陳文黙載道娶於某氏有一子子某女嫁吾宗人
允升塟祔蘭溪公之穴銘曰
[288-16a]
誰謂女而為吾王史二宗之老誰謂耄而其言殊
了了男子耶則豈唯家之寳
  周母薛太孺人塔銘
周太孺人薛氏父曰孟仕為兵部郎中母沈安人笄而
歸故太學君某太學為故太宰恭肅公最少子太孺人
歸未幾恭肅公卒於位姑姜夫人留家居且老矣而獨
愛太學夫婦與徙箸而處太孺人能以勤嗇慎禮佐姜
夫人意治家而所以共養之尤篤其於身寢必居後食
[288-16b]
必居薄姜夫人困薖軸則靡不起自太孺人手也太學
任俠喜客為文字飲太孺人精志而給之恒取咄嗟辦
至卜夜不罍恥其歸太學僅十二年為産五子皆舉而
太學得疾以卒太孺人哭而欲從地下者數矣既而曰
吾不懼死如吾姑何如吾諸髫及襁褓者何乃强起而
奉姜夫人益篤姜夫人每哭太學輒曰吾故憶吾子第
若有子者何也其誨五子以義方咸嶄然成立不自知
其失父也御臧獲詳而惠姜夫人察太孺人材悉家以
[288-17a]
授之家隆隆起不自知其無主也稍得竒羡輒推以濟
貧乏者寺宇橋道無弗飭宗黨姻戚無不霑潤素好佛
家言厭離塵網求生西方安養彌陀而迫於姜夫人未
獲遂久之乃飭一室供觀音大士室忽有異香欝勃不
散太孺人爇沈檀以繼之煙積而脂忽成一蓮花枝葉
如畫若可摘也姜夫人故不信佛至是亦信佛而太孺
人得漸専其志矣又久之姜夫人病疽太孺人旦暮侍
湯藥以間籲天請代弗效其哭之也絶而復蘇水漿不
[288-17b]
入口者三日明年子禎之琦補邑博士弟子居數嵗為
幼子某某謀娶婦忽夢一天女相者呼而曰時不待汝
無久混俗縁既覺而語諸子曰此大士命我也自今日
長齋斷魚肉從吾好耳而㑹子祝祖補郡博士弟子某
亦有婦太孺人喜曰外事授諸兒内事授婦何庸我為
自是課誦諸經典悉習已禁足百日習天台止觀門故
以哭姜夫人感痞結至是遂消進而閱法華華嚴二大
部晩於圓覺有深契焉獨處精廬内影不出戸外聲不
[288-18a]
入席諸子以時日叅聞及摩訶衍絶不作世諦語諸婦
叅頷之而已癸酉之二月奉律精嚴居三月而示微疾
日噉四盌糜醫謂湏牛羊乳而補又有以藥酒進者却
之曰假合之身復何所戀而忍以酒乳敗吾律也又二
月疾益甚諸子憂之計易醫太孺人笑曰醫之易者四
矣而不我痊我豈湏臾活耶且我發願生净土者十五
年而今獲俶路不聞汝曹一符繻贈我而强挽留我何
也遂併粥糜不復進諸子跪而强之太孺人覆盌曰退
[288-18b]
而曹所謂孝此耳此情識根也夫以情識根牽我而入
諸趣者悖也吾所謂符繻者何阿彌陀佛而已吾非有
所攀援欲掃情識勿墮趣耳歸各語而婦勿為我悲曉
此徑者異日共之諸子灑然若有省唯讃太孺人稱佛
號太孺人雖不食久然神氣精爽不亂所誦佛號或和
或悲或𢎞厲各以其念發之絶不操吳語及婦人音聲
勑諸子為我延精行道人作五日水陸懴謝除無始以
來障業及生平一切離垢罪小有寸縷福善逥向阿耨
[288-19a]
多羅三藐三佛䭾諸佛如是逥向我亦如是迴向既竣
事而喜曰不行何待復勑諸子我欲沭浴更衣禮佛於
是太孺人之却粒者日二十有竒矣轉側不自持諸子
心難之質明忽謖然起御優婆夷服歩至彌陀像所拈
香唄頌三拜而起尋謂佛號者百有八呼坐結跏復誦
佛號至千諸子皆和之初結金剛拳復結彌陀印若入
定者俄鼻雙墜尺餘徧體冷觸諗遷化矣而頂獨温俄
而更熱至晩乃已面微汗顔色正明儼然丈夫相也室
[288-19b]
中皆蓮花香殆表初證歟太孺人之欲絶世縁非一日
然至示疾時猶取家籍籍之以筆乙之而後謂了也其
疾革也不令諸婦女見見即麾去曰彼曹何知徒亂人
意耳太孺人能以諸子為善友諸子能以真心為報恩
嗟乎自世尊以凈土開舍利弗而以十六觀示韋提希
夫韋提希由死趣迫也值世尊而後得解脫夫世尊之
所雅言世猶意其權教攝也逺公警其惰故教行而攀
援乗之鑒祖懲攀援故執破而疑惰復乗之自今而言
[288-20a]
權即實耶太孺人一婦人耳去韋提希之無幾生不值
世尊而去何易也然以其所積習専坐如是又必頼諸
子而後無墮亦不可謂易也世之修凈土者於此得師
哉太孺人化之三日而入龕諸子將為窣堵波奉其全
身而属銘於世貞其叙居平善行與提警之辭甚備不
能悉志志其大者銘曰
孝爾姑篤爾夫慈惠爾諸孤世法既世教備而卒
以出世於戯娑婆之人罕是凈土之人亦罕是知而不
[288-20b]
能行使銘者愧
  麓亭和尚塔銘
世尊雪山成道四十九年踞獅子坐為人說法最後自
稱無法可說而拈花微笑獨迦葉黙契教外單傳之㫖
然權實互宣酥乳偕味𣲖别流分師至六部至十二雖
大統不絶而僣潤自如聖教東漸心印未啟若道林髙
坐輩或傍演莊易或務諧音潤毫釐千里羅什之譯名
義慧逺之修凈土最為錚錚者顧欲障尚牽攀援未絶
[288-21a]
至菩提達磨而一洗之直指心源不立文字第當時義
解如顗賢首道宣澄觀輩或創止觀或守律儀法門森
然並行不悖五傳而為之大鑒又二傳而為大寂講坐
徹矣北宗屈矣然而微言雖妙顯之則粗至理固深有
解則淺於是鑒寂之善誘漸窮而志亦晦趙州臨濟諸
宿始變而通之以實語為落草寓生機於死地揚眉䜿
指捧喝交馳稍涉思惟即羅屏斥臨濟之傳寖久浸昌
至大慧杲中峰本則昌極而衰孽之楊無為王龍舒凈
[288-21b]
土一論時時能攝中下趣而髙明未有嚮者中間宗教
並拈仍形著述宻跡苦行不廢安養者僅一永明壽而
已以余所聞今麓亭和尚亦稍庻幾哉和尚故丹徒楊
氏子也嘉靖甲申母朱夢梵比丘入室而誕和尚和尚
少沈宻不貪世縁喜作佛事十三捨身蟠龍山朝陽師
受法華華嚴諸大部經皆成誦十七從薙染十九受具
足戒通曉諸經大義尚謂覺識所依非闗真際擔簦走
少室依大章師五載已復走伏牛山依髙安師凢十二
[288-22a]
夏和尚奉律精嚴制行勤苦脇不沾席食僅績氣後先
所得属二師印證無爽行㳺至都下謁松秀二師亦如
之淮安胡給事應嘉遇而頂禮延住鉢池山演萬松評
唱造三藏經一俱胝閱竟作水陸無遮㑹濟㧞淪滯久
之至南京有無極師者方演華嚴鈔擬屈和尚一職而
以耆宿難之和尚不復辭犍搥之暇即入作務晝夜不
休既竣事乃往來吳下及江都諸名刹演楞伽諸經尋
演華嚴鈔於京口萬壽寺緇白聴者日以千數大德二
[288-22b]
十八人無極率其徒與焉既而謂衆曰吾殆不如也雖
然有不如我者一吾嚮者彼上人為我西堂今西堂有
彼上人者否和尚自是道價欝跂叢林傾挹以為一時
龍象有妙峯丞印二禪者䜿拂久矣捨而執弟子禮和
尚智崇禮卑如常不輕提奬唱誘孜孜不倦前後登法
坐者以十指數所至立成寳坊然而三衣之外一衲周
身虀粥僅延猶存五觀其諸襯施不以挂眼嵗萬厯之
甲申和尚暫歸憇吾郡之蓮花峯下善信徐官施地張
[288-23a]
承祖建刹居之又使其子道翔為徒給侍丁亥復於承
天寺構講堂㑹和尚自淮南說法還奉以栖止和尚許
之有終焉意九月忽示疾語其徒道林曰二十二日不
作離散便可再展華嚴但老衲不得曲狥人情至日晨
起浴結跏坐而說偈曰虛空無面目無位强安排話頭
不話頭處處是如來又曰今年六十六不知做甚麽咦
諸人着眼者箇消息佛祖到也用他不着尋安詳而逝
異香積時不散三日奉全身入龕顔色自若道林等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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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法荼毗於虎丘歛靈骨北塔於蓮花峯亦徐官施也
嗚呼佛教之敝也久矣自宗門之不振而講席乗起然
不過口耳之長辭稍能俯仰其容抑揚其音者即推以
為法師貢髙自恣附權割腴以為衣鉢輕俊之徒偶因
文義而見一斑用為話資自詭辨才瞪目雲漢貶剥古
賢視和尚能無愧哉來請銘者道林輩狀之者茂才季
應徵也狀又云和尚當行脚時夜恒有寳光燭之其演
華嚴至入法界品地震天雨甘露及寳花花如松紋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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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十八願時有異人頂白冠冠有蛇四足來聴經人恠
之謂若冠有蛇對曰吾乃法觀而乃境觀倐不見其徒
亦云然噫此非和尚意也亦非所以稱重和尚也和尚
法諱祖住字幻依麓亭其别號也僧臈五十四銘曰
銘曰住公不住世以應無住故遺蛻從荼毗以掃幻依
故是塔不為塔以絶名相故胡哉有此銘為諸學人故
曰銘亦非銘不立文字故
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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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弇州續稿巻一百十四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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