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首页 > 四库全书 > 弇州四部稿 > 弇州四部稿 續稿卷一百十二


[286-1a]
欽定四庫全書
 弇州續稿巻一百十二
            眀 王世貞 撰
文部
 墓誌銘
  眀故中憲大夫福建按察副使午渠余公墓誌銘
嗚呼此眀故福建按察副使余公之墓而世貞為志且
銘之公故名應舉用以成進士為其不雅而更之曰曰
[286-1b]
徳遂字徳甫公之先豫章士族祖泰父敘俱以尚書教
授里中亦負隠徳敘用公貴封尚書刑部郎是曰刑部
公公之生其母萬安人及刑部公先後感異夢遂大器
愛公公少而慧敏總角受舉子業即超然神解稍長從
父授經於武昌朱御史廷立館朱公嘗督畿學政目中
無全士見公文而然曰是子國器也砥礪之且數嵗
歸就試適郡試甫畢守歎無可以當首者續試公大竒
之遂以公應學使者竒公幾如郡遂補愽士弟子屢試
[286-2a]
輙冠居萬安人喪以孝聞服除應其省鄉試中式名稍
後朱公入為御史中丞道遇試目閲首簡不得公名抵
之地曰余生數竒乃爾耶夫人從地拾之起簡窮而公
名見朱公為張宴相賀公偕計至南宫不第朱公初弗
使歸曰生强為我㳺太學太學賢士藪也遂㳺太學屢
試復冠時王襄敏公以旂為兵部尚書謀子師於朱公
以公應遂躬造辟焉王公一見禮異公所揚扢自文事
外諸國家大筴亡弗籌者曾襄愍公銑為陜西三邉帥
[286-2b]
請大舉摉河套有㫖褒賞下部議王公亦以為便宻咨
公公對曰吾聞兹事實夏相主之夏相驕嚴相險而中
為敵曾公且不自保何暇成功名乎哉亡何上果罷夏相
尋逮曾公而猝命王公代之王公大服公欲以公偕徃
公念離刑部公久迫欲歸王公留之不得乃謂眀日當
餞於郊至則公卿大臣畢集王公攝衣而門迎公且徧
以贊諸大臣曰㣲余生教之吾殆不知死所且謂余生
異日公輩人也於是諸大臣爭造請公公竟不顧返其
[286-3a]
又明年乃成進士使於豫章邸却其饋一絲不以入槖
鄉先生故太宰熊公浹聞之曰鄉後進不乏人眀年還
朝至冬始授刑部貴州司主事公精比詳於法亡所刻
縱尚書稱之時歴下李于鱗與世貞相劘琢為古文辭
而吴興徐子與南海梁公實寔同舍郎趙人謝茂秦自
布衣揚人宗子相自吏部楚人吴明卿自兩制入與朋
焉亡何梁生死謝生解而公與司農郎蜀人張肖甫繼
入公最名晩合然年最長而其事于鱗最恭于于鱗詩
[286-3b]
所涵嚌最深至公長身踈瘦眉目清朗不多食酒雅談
笑然簡逺有凖時眀卿好狎侮以加子相輒不肯受加
子與則受公翛然其間亡所加即加之公亦夷然不屑
也楊忠愍公繼盛以直言相嚴罪下獄論死嚴之鄉人
皆掩耳不欲聞楊公名公時訊問亡所避遷河南司員
外郎尋遷四川司郎中亡何出讞浙江諸郡刑獄浙俗
獷巧善麗辟然深文吏往往惡其情法時不蔽公平亭
之其得出者咸自慶慰恨見余公晩大司冦亦無所駁
[286-4a]
異還理其司未幾擢福建按察副使公至閩值子相理
學政而子與守汀喜甚詩筒還往不絶俄而子相病且
死矣無子公哀傷之躬為視含斂使其子棐絰而受弔
以其喪歸入賀萬夀還任時倭警雖少寛而羣盜乘時
蝟起延平徐子堅者劇盜也聚其黨踰千人欲南連張
璉以自固臺屬公捕之公選守令而下敢力深入者分
兵為四路據險以待而多縱反間擕其衆為一鼓而薄
之即陣斬酋首五十餘級賊遂大奔潰悉為四路兵所
[286-4b]
縛凢四十餘人斬及溺死者三百餘人聽撫者五百餘
人前是張璉起大捕殺掠江右閩郡縣然不至延平而
延平公所治也天子方震怒下大司馬俾奪三司守巡
俸誤及公公不自眀而至是公以功大當贖念不欲張
侈其事力辭之臺人尤以為難嘗按部抵建寧臺檄還
署司篆己發矣㑹山賊反攻屬邑之政和夀寧郡守一
鶚間行報公公曰亟返郡當與守共之安敢以司篆解
既而與守謀二邑無城必不守彼且乘勝而見凌我與
[286-5a]
守約兵弗精當坐我餉不足當坐汝賊果入二邑覘公
師整而暇相守四十餘日援兵至合而殱之臺按功簿
且上而㑹興化潰於倭而止閩大比士公入棘監之所
取知名士如趙秉忠田一儁黄鳳翔楊束輩後田君㑹
試第一人黄君廷試第二人餘多顯者公復入賀萬夀
大司馬見公而知公所蒞延平非失守地也己又能自
匿功弗列賢之為疏請還其俸有白金彩幣之賜公道
豫章里省侍刑部公甚適也而閩御史某之白簡上矣
[286-5b]
始公為故嚴相里人然心薄之絶跡不造門及審讞浙
偕諸曹郎辭謁入嚴出揖公曰余郎余郎鄉人耶非今
日吾幾不識郎故鄭端簡公知而紀其事於文公以讞
大藩勞得遷資不過蚤半嵗耳而相嚴敗人以公其閭
左間批根語及之識者不謂然閩御史某公同年進士
也疎不諳法公微規之御史陽謝公中頗不懌而邵武
之司理與守搆公意直守御史乃復入司理間遂指擿
公冀以快忌者中丞譚公綸為解救不及而例且㑹疏
[286-6a]
因稍異其辭業當得勘銓部中亦有欲為公道地者而
㫖報罷矣公雖終不能無小慨然以得長奉刑部公甚
快公出入中外十餘年未嘗一日廢詩而至是乃益刻
勵自于鱗而上以至於古之作者亡所不究極于鱗慎
許可其寘公於七子中恒猶憒憒至是貽書世貞曰大
江以西余生一人而己而豫章里中人鮮治詩亦不閑
古調公墨墨不自得獨國將用晦能為古調公折行與
證爾汝交相倡酧亡倦久之名益盛海内操觚之士多
[286-6b]
納履請益者公居官亷無餘槖又以淫書故不暇治家
人産市文之羨得少甘毳以奉刑部公及繼母蔣孺人
而其後刑部公卒公時巳逾耳順哀毁踰禮其喪蔣哀
亦稱之先後中丞直指干旌過從問政談藝俱以公為
指南而語及公出處則深惜其才而扼腕於例低囬久
之獨中丞凌公雲翼滿而薦公一時翕然以凌公能知
人不俗而太宰張公瀚者公故交也人謂且用公其與
公善者至為畫筴願得一書致張公必有以報公謝曰
[286-7a]
客休矣張公不知我故不用我知我亦不用我且我一
山澤人亡世意久矣何至勞君方寸客愧去盜有窺公
者亡所得發憤於公所蔵書之井其廬俱燼公嘯傲
自若於是公之子棐謀築室於負郭之隙地居直東湖
北枕澹臺南望徐稚西接蘇雲卿三髙士祠公意樂之
時時指謂棐曰是了不異人意用晦以其與芙蓉園隣
也數召公吟哦其間不别賓主詩成俾世貞敘之曰芙
蓉社吟稿當公之壯時僅一子棐李夫人憂之為置媵
[286-7b]
送之閩公聞其衣冠子也却而不責其直汪司馬伯玉
為作却姬傳晩節稍有所置多子然貧益甚人風公不
為是曹饘粥計耶公曰棐在吾何憂即凍餒不至死既
老倦客客至不辦為具徙居武陽里課農自給城府之
跡可數也吾弟敬美屏騶從過公雞黍浹夕蓋用于鱗
留余白雪樓故事癸未春公年七十飲客而語忽澁步
蹇飾巾待期至臈月四日猶與客論文不倦罷客後端
坐悶兊不言棐驚而問之亦不答氣微微從口鼻出又
[286-8a]
四日而逝時萬厯之癸未也娶即李夫人有五子長即
棐太學生李夫人出娶於羅次槃聘於甘槩聘於魏果
聘於何集聘於胡俱庶出女二一適諸生萬戩卿李夫
人出一字太學生鍾允升亦庶出孫男二長欽燿聘楊
㓜未聘孫女一適喻應臯公卒之眀年而棐始属
狀於用晦又三年而狀成其文踰萬言最為詳媺棐携
以來且請曰猶未歸土也其卜在武陽南瞭芳灣之觀
音山敢蘄子之一言以慰於幽余不忍辭嗟乎當吾曹
[286-8b]
之相率為詩頗跌宕自放若不可一世人而世亦無有
能見容者獨公斤斤制行不苟與人必以誠信文彩無
所露洩見而知其長者吾曹每屈指卿相必首公巳公
佐大省臬無害而予與于鱗早拂衣子相補外子與眀
卿肖甫謫若小驗然未久而歸者出外補及謫者遷肖
甫遂進保傅為國柱石而公以一訾之故終其身丘壑
不復振豈非天哉雖然公詩成矣其又有進於詩者天
乎人也固不得而以世法軒輊也
[286-9a]
銘曰大江以西有𣲖其詩作者實繁背風雅馳余公一
人起而振之力去陳言而古是軌遂超羊腸以陟熊耳
俯視塵世轍亂旗靡位不蔽徳文士之恒繁後而賢補
之以贏嗚呼余公即安而宅我辭苟行過者必式
  承徳郎温州府通判淞涯潘公墓誌銘
當隆慶萬厯間故御史大夫上海潘恭定公偕其仲氏温
倅公叔氏比部公季氏光禄公咸以篤老致其官歸恭
定公築堂於别圃名之曰四老約以佳時相過從而諸
[286-9b]
子今學憲方伯都事汀倅監事諸君咸盛衣冠治醪糗
執子弟之業四老人隗俄其間雅歌投壺談笑甚適也
海内艷稱之以為唐宋二洛社不必出一姓魏之楊氏
雖號為雍睦然刺促官守不敢以愉樂顯眀之毘陵近
之矣而不必貴兼之者獨潘哉蓋十餘嵗而恭定公卒
巳而比部亦卒温倅公惘惘涼涼悲思牢騷四老堂之
跡遂絶而又五載公亦卒矣公之初不豫也時汀倅君
方之郡便道省侍而學憲方伯皆里居公忽顧而泫然
[286-10a]
曰我潘之先累世為徳而鍾我兄以有若二子而徳不
裒今者乃聞諸子姓有妷惰奓肆日將隳其先而噤不
一朂之非所望於賢者也因汎瀾久之眀日語益慘且
加絮泣數行下學憲恠語方伯此何祥也屬元正公當
從之公庭祝釐以病辭越二日為公誕辰舉家慶者亦
以病辭蓋七日而竟不起時萬厯丙戌之正月十日也
公夀八十有五小於恭定公二嵗耳徳亦鴈行唯是少
不得志於科第屈為小官然亦有以自樹顯不苟徒焉
[286-10b]
己也公之先為邑名族其詳見恭定公狀志中公生而
警穎端重異常兒稍長通經術能文章㑹其父贈公罷
項城尉歸倦於家且宦薄而公獨顓其絀以共贈公夫
婦朝夕而寛恭定公及比部於學既恭定公成進士久
之比部亦舉鄉薦公乃補愽士弟子以例升太學上舍
謁選吏部得為光禄寺大官署署丞大官雖名為一署
於他署劇且總其凡公精心為之持以㢘節時卿黄公
養蒙少卿兾公錬事取公而决嵗所省上供費以萬計
[286-11a]
中貴人請偹一夕之需為歡公知其欲見嘗也遜謝之
自是不敢有所干於公時恭定公自大司冦領臺事公
杜門謝絶記吏還往有臺獄白而推恭定公感者以百
金酧公公大驚麾出之咄咄楗門牡尋奉命頒殿工於
江南諸郡自常廩外饋遺亡所受務隠約折節恭謹若
不知有恭定公者還朝考三載績階徴仕郎尋奉本署
正眀年請急還里巳復除故官當莊皇帝之初即位諸
郊祀時享宴賞大典所取辦不貲且事久曠廢公沛然
[286-11b]
應之有餘執事殿陛中薦爵奉胙進止雍容是都上亦
目屬之故事官散廩粟往往用新而置陳陳者至腐不
可食公請於卿自陳而新以嵗差次著為甲令自是廩
粟無留腐者公所更定甚多諸宿弊若掃官吏洗手而
治遷温州倅温名郡也近而饒公念恭定公己得請便
道還里依依不欲往恭定公强之乃往甫踰月而竟投
劾歸臺使監司羣挽之不聽曰吾奈何以一倅易吾兄
弟哉公歸所以奉事恭定公篤愛肫肫其字叔季如之
[286-12a]
四老堂所繇築也公讀書通曉大義然於孝弟忠信自
其性得之不以名閥年行矜人雖单㷀後進來謁未嘗
不自抑與講敵禮也尤仁慈諱稱殘刻事與人語煦煦
惟恐其忤之然至誨戒子義方斬斬矣居恒謂天道福
謙人情忌滿儉嗇保家慈讓養徳知言哉公歸後以次
子汀倅滿光禄考進階承徳郎勅辭褒予甚至而元配
王亦自孺人進安人王有賢行先公卒公感而不復娶
恭定公嘗為銘其葬丈夫子四允脩太學生亦先公卒
[286-12b]
娶趙繼宋允徴光禄寺掌鹽署監事娶趙繼何復繼趙
允逹所謂封公者也汀州府通判娶顧封孺人俱王出
允光太學生娶倪側室張出女二長適太學生張所毅
側室朱出次適瞿𢎞詞而夭亦張出孫男六士彦太學
生娶楊雲杰邑諸生娶顧雲棐太學生娶張雲章娶俞
繼芳邑諸生娶張雲皋聘陸孫女一字石長芬曾孫男
五眀屏聘鈫眀翰聘支眀錫眀暘眀藩尚㓜曽孫女六
一字張氏子一字徐氏子餘㓜末字允徴聞訃還偕允
[286-13a]
逹等卜葬公於肇溪之原啟王安人之兆而合焉以學
憲君狀而請志銘於余學憲君名允哲與余為兒女姻
而余故莊恭定公不敢辭
銘曰樂有三而公得其二福有五而獨公之備乃猶贏
其一曰有繁喆嗣夫不知公者以公之兄不知公詳者
以公從子之狀而余之志與銘余言若新公亦若生
  曹母陸孺人墓誌銘
曹母陸孺人者其先吾州之雙鳳里人也父某工為醫
[286-13b]
母曰龎孺人婉嫕有志行善女紅未笄而歸故憲副曹
公逵公時為御史以直道謫名聲重一時其所儷顧夫
人有子曰巽學成鄉薦矣公猶自念其嗣单故復娶孺
人其後更有所置曰某顧夫人嚴不易事孺人宛曲供
奉之遂得其懽心而撫某若娣姒然以故公益重之其
守嶺南移守滇己副滇憲孺人俱從生二子官舍長曰
晉學次曰益學公宦先後皆饒地孺人斤斤職漿
門牡而巳他無所染指公性素儉既歸愈拮据生理孺
[286-14a]
人一切承之以勤約奉顧夫人益恭及其卒而所以侍
湯藥含歛亡弗誠信也公老而康强無疾開八袠以終
孺人猶大慟欲死殉之不獲乃撫二子曰吾所以不遂
從公地下者為而輩未成長耳遂長齋㫁葷味二子泣
請曰疇昔之事公為政母幾不得再肉而今者頗有餘
槖以共母胡自苦乃爾孺人竟不許當二子之在髫齔
時孺人督課之讀書甚苦至是乃益苦曰而不任負荷
使我何以見而父地下於是二子立矣㳺太學補上舍
[286-14b]
矣晉學娶封少宗伯王夢祥女益學娶太學生王懋學
女而俱良矣孺人乃歎曰自吾事公以逮為母逾五十
年未嘗見日而起不丙夜而宿也亦未嘗先諸傭飽後
諸傭休也吾今者有托矣衰且不任矣始分就二子養
月一過從掩闗誦經敇毋得以家溷若媪始孺人之事
公得一錢輒授撲滿不輕出至是稍稍以贍窶戚繕橋
梁施槥掩骼有假貸者至併其母錢負之亦不甚較曰
吾夙世逋也陸翁與龎皆老孺人手以寛樂終而禮葬
[286-15a]
之恤其二孤至今今年丁亥正月孺人年六十九矣忽
感末疾不良行二子侍湯藥漸有瘳忽謂晉學曰吾欲
及我之目而若冠帶也且若婦之母王太夫人在燕中
念若甚可一往見之謂益學汝姑在我側晉學勉行謁
吏部選得鴻臚寺序班俄心動辭王太夫人以歸則孺人
以六月十五日寖劇不起矣晉學道聞䘮匍匐哭甚哀
己謀之益學將以九月之三日拊公兆而請狀於龍溪
令沈君俾世貞效志銘於墓中之石余故嘗有所效於
[286-15b]
公且從二子逰而尤與益學善其何能辭孺人女一適
太學生歸道傳孫男五接武聘南太宰袁公洪愈之子
某女雲武聘諸生王應賔女賡武聘太學生周秉文女
英武步武皆㓜女二一許字周進士𤣥暐子公縝一尚
㓜皆晉學出餘詳公誌銘中
銘曰公所謂儉師之畢身稍散以施則取吾仁教二子
成用以報公是曰地道無成有終
  中大夫山西等處行太僕寺卿巖泉徐公暨元配
[286-16a]
   吴孺人合葬誌銘
當萬厯丙戌之九月而徐公以吴孺人地下之辭來請
曰是婦也而賢且有徳於不榖故敢以溷子然徐公病
矣墨而柴瘠薆語不相屬余私恠公獨不為己地下計
乎居無何公病寖劇俄而卒時十一月之十五日也眀
年七月其孤之長者曰遵禮手公事狀率其弟來拜且
泣曰葬有日矣以下執事之不忍於吾母也將必不忍
於吾父也其均惠之一言以慰死者余與公同年契厚
[286-16b]
無可辭按狀公諱爌字眀宇家世受耕讀至父溪軒公
奎舉公而公少儁朗多異徴季父東林公槃時未有子
抱而育之以至長則風骨遒勁能讀書属文有竒氣
東林公生如公者四矣而愛公甚不忍歸溪軒公遂
為之擇配得吴孺人年十九而適公公時年十八眀年
公試於臺為第一遂補愽士弟子員公於文益有聲婁
試輒冠教授弟子多顯者凡十年舉鄉試又十年成進
士釋褐湖廣長沙府推官公故貧知小人依而又在公
[286-17a]
車久晳於事故任不能數月而輒負察亷聲尋丁東林
公憂歸念不能以禄養報痛至毁服除補武昌府推官
武昌一大都㑹也其劇倍於長沙時而又屬大侵萑葦
之盜蝟起公精心為之察寃理滯而又能佐其長以機
權購募盜多就法其署興國州州有子殺父者以巧匿
之有非盜而見誣者拘成案弗獲理公皆鉤得其狀所
操縱若神民大快服暇則延見諸生與談經術課文藝
彬彬矣以卓異徴為四川道御史亡何溪軒公亦卒或
[286-17b]
疑其服公曰吾所後父在也則壓而弗敢舉吾嚮者巳
盡之矣今乃行吾哀耳遂奔歸其毁如䘮東林公滿三
載改補山東道督視兩淮鹺政前是有大相之嬖曰中
丞鄢懋卿取其指横增鹺課至數十萬緡商困甚以次
破産至有雉經死者公得其狀上書萬餘言請悉蠲之
報可公為諸生時所治經取當心己不帖帖章句學而
㑹得王文成公守仁傳習録讀而服膺之曰道在是矣
是為善言程朱者而公所稱即文成亦不一一步趣其
[286-18a]
說識者曰是善言文成者公乃出故著四書初問大集
諸生親為部解俾轉相誦習而今少司冦耿公定向方
督視學政與公往復下上聲籍籍流聞京師後相徐文
貞公階方以講學皷舞一世故用蠲鹺䟽器公而益竒
之公遂改督北直𨽻學政公外嚴而内寛取士不拘泥
成說亦不采宿譽而能得之驪黄牝牡之外以故所識
拔數多取科第為時聞人京兆諸生擊濫籍者事聞上
以屬公公念古不禁㳺學即非負私自匿請一切寛之
[286-18b]
使得還故里校報可以三載最贈東林公如公官而封
母楊太孺人尋遷按察副使督江西學政公所張說約
畧如直𨽻時而法加詳其得士尤盛公之督鹺兩淮也
漕中丞故嘗守吾蘇而公預薦及是欲責公弟子禮公
以方共事不之應中丞内䘖之後三遷為大夫總臺事
而又入他流言數貲公遷為山西行太僕寺卿實左之
也公之官未幾大夫復司察遂孽公歸公以盛年雅望
一旦中单辭見罷親故亡不扼腕不平者而公坦然不
[286-19a]
為動唯轉徙鄉落與吴孺人僇力課耕織稍得嵗即以
其羨益拓南畆而己非公事未嘗輒入城府其足跡可
數而計也吴孺人者性沈毅有識慮其始佐公於困一
廛之室逼市囂而處夜則機杼聲與囂聲雜而奪公書
聲公恒笑謂此一部皷吹也簮珥之餘時時輒以共東
林公夫婦甘脆不後他妯娌矣為公生二子鳴國鳴陽
皆未冠應諸生試有聲以一時夭公時有淮役痛之極
不肯行孺人斂泣而寛公曰數也且上恩未報二尊人
[286-19b]
未霑一命奈何以小孺子故弁髦之公為强治行則曰商
矣商國亦如何及其兩視學政也則復戒之曰
賢才國之楨也善䕶持之勿輕挫也公皆納其言而㑹
有給事中者以蜚語論劾公恚甚應之方具草孺人曰
毋以甚也上當自悉公且夫人臣以辨為名而效尤焉
毋乃不可公為削草之半及䟽上果以給事輕率而公
忿戾俱鐫禄二月公始改容謝孺人吾三用若言而騐
一不盡用若言而悔若吾益友也孺人為公寘側曰張
[286-20a]
凡四載生遵禮孺人喜劇抱而謂之曰而來何遲也其
乳哺加於鳴國三載遵道生視如遵禮又三載遵徳生
視如遵道孺人念張之三舉男子也又甚恭而練事也
漸以家秉委之公是以益賢重孺人既殁而哀之深也
公天才警拔其為詩及古文皆匠心而言縱横䟤跋電
擊風驅使人不敢正目而盻兩視學名地賢士大夫干
旌造請餉遺慰存無虚月贄幣而乞言者時時有之以
故晩節不大落莫獨吾東南儒生以藻麗相煦沫毋講
[286-20b]
學者公黙黙不自得亦毋繇一吐其藴蓄然至所著書
亦足以自見矣公秩不過三品敡歴僅五政不能盡其
用於國然淮鹺一䟽為縣官經久計嵗完數百千家又
能棫樸兩名地之瓌材以資天下器孺人為公舉兩子
而失之亦不能盡其用於家然能躬操儉勤以植公産
長顧紆思以良公官二父二母均養有終以成公孝而
所樹媵貳培之沃之以昌公後公與孺人用於外内不
同其合於上臣以人事君之義一也嗚呼休哉公既䘮
[286-21a]
吴孺人忽忽鮮生趣以至病病劇且死迺呼童子口占
五歌使書之皆言去逆旅而歸故鄉又樂其得所而中
間敘致逍遙倘徉之狀瀟洒自得有蟬蛻汙濁駒隙千
古之意其辭多不録録其大較云公以正徳乙亥生以
萬厯丙戌卒夀七十二孺人以正徳甲戌生萬厯癸未
卒壽七十所著即四書初問及太極測定性釋徐氏殘
編南還日紀琢玉新聲若干巻子五鳴國娶項鳴陽娶
時遵禮太學生娶魏遵道娶吕遵徳娶趙其詳見前女
[286-21b]
二適太醫吏目王三綱浙江布政司經歴朱世昌皆前
卒獨壻存墓在鹽鉄塘之某字圩
銘曰驟予公而奪之者膴仕耶驟奪公而予之者今子
耶將無奪者數而予者理耶則夫公之學或彰而或晦
者要亦若此爾公止矣俟之而巳
  處士雙溪顔翁墓誌銘
復聖顔子之後裔有一人曰禎字廷用其人生長閭閈
不能誦臆其先之遺訓而天賦龎茂於義質信成有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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合而不至背馳者然生業頗温厚年九十一多賢貴子
孫以樂夀終視簞瓢之天蓋三倍其年矣造物者為有
意耶為無意耶末季之天日以漓有能完而不盡琢者
固其所獨私也復聖之夀在萬世而顔翁之夀僅在一
時雖然亦不愧其為後裔矣當復聖之後多有以文學
忠節顯者至宋而為尚書左丞岐扈髙宗渡江居檇李
之石門鎮能間闗抱其五世主不失名其所居村曰陋
巷以志不忘本其後族益蕃居石門者有東西顔而最
[286-22b]
後遘蒙古之難轉徙上虞為衙後顔慈谿為顔家葑顔
而陋巷村之顔自如曰瑫者翁之王父也曰嵩者翁之
父也王父娶於金而夭金能矢節至老被旌撫育子姓
以耕桑起家及翁而益饒少奪於父母不獲竟經生業
然慷慨有大志居恒謂其子大化曰家自復聖公五十世世
受儒何自中絶哉吾居則慙吾姓祀則慚吾先孺子勉
之自是大化負笈而受諸經賔於學宫矣翁天性孝友
其積財能以義散之仲氏祥贅於沈受沈槖不貲矣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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謂法不當復割顔産翁弗較也而身居其瘠及仲之殁
而二子孱寖削則又為之經紀之從子楠窶突無烟翁
曰吾為燠若突也仁至欲溺其女翁曰吾為女若女也
以次衣食其宗黨姻戚他待翁而室家者指不可屈計
而翁忘之不以為徳嘗出錢百千緡於肆里中兒善胠
篋者數憎焉以資飲愽家人司其狀語翁翁曰謹避之
耳吾何忍輕被里中兒盜名以是咸服翁長者而黠客
緣而挾詐貸翁錢翁許之或曰是不可許必併失母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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曰俠士許人以身尚殉之母錢之幾何而市吾信卒授
之弗歸弗較也當眀之世檇李為桐鄉屬有島警議城
焉翁首捐帑金三百助工費且分功畚鍤間以倡諸役
者城成之十年而島冦至不可破大化舉於鄉矣翁用
是得發舒邑令禮翁為大賓嵗嵗不廢然翁為之一二
赴不數數也又以例推翁夀官予冠帶公亦不時御至
大化婁不利於公車謁選得楚之黄岡令調蜀開縣後
先五年問有所遺翁若絁帛者翁猶詰之曰月俸來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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毋令脂汙吾目開令良於官偶有所不懌移疾歸意翁
必見誚翁殊喜謂開令曰勞苦三峽怒湍天殆更賜我
一兒翁素强無疾大耋之辰舉白進炙無筭眀年忽奄
然而逝將屬纊執化手曰毋厚葬毋以車為槨傷我先
復聖風得賢者一言如曾氏之稱先友足矣翁娶沈繼
賈子一即開令娶亦沈繼項女二適王九思丘應兆孫男
四長學詩光禄寺良醖署丞娶顧次學易如兄官娶沈
次學文邑諸生娶沈次學禮邑諸生娶沈孫女二適諸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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生錢夢衡張世卿蓋翁卒而開令亦己老且用毁
任行乃手具事狀以書屬其子學道介文學蔡某拜而
請誌銘以終翁之治命蔡某余故所知也學道美而才
余所賞也夫是以不辭
銘曰猗我聖亞庶乎屢空不幸短命命乃無疆有後於
斯樸茂且龎冨夀而康子孫載昌唯徳之良爼豆其傍
弗忝厥祊
 弇州續稿巻一百十二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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