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首页 > 四库全书 > 弇州四部稿 > 弇州四部稿 續稿卷五十七


[231-1a]
欽定四庫全書
 弇州續稿卷五十七
            明 王世貞 撰
文部
 記
  相國養齋嚴公讀書堂記
太子太保吏部尚書武英殿大學士常熟嚴公嘗讀書
於虞山之北麓云而㑹公去諸生久其書屋漸以廢獨
[231-1b]
遺趾存而公之執戚蕭君者感公恩而葺之為堂五楹
以庋公之所讀書而竢公之子孫來㳺者其進而三楹
祠故言子㳺其又進而三楹祠故虞仲雍葢吾夫子之
所後先推許以當逸民文學選而公之平生服膺而願
學者也堂既據山之勝恠石攢岏而䞇目清泉㶁㶁而
薦耳修竹茂樹中外暎帶其蒼然之色與石㑹而鑑然
之音與泉㑹即公杖屨一再過亦為之欣然忘返而蕭
君謂不可無述乃屬余記之以示永永余不佞竊謂公
[231-2a]
之服膺而願學者既無如二子然虞仲之時當未有所
謂書而其所佩習不過太王肇基之訓而長我勾呉至
奕世而尚未能革斷髮文身之俗僅以一惻怛之讓而
使天下後世曉然而推通于君臣父子兄弟之際有餘
味焉子㳺北學中國得夫子以為之依歸而置其科於
文學顧其推而用之於武城者其跡僅在於絃歌武城
而精微則歸之道以為君子小人之所俱不能外然則
二子之為書大約可知也嚴公於書雖無所不讀顧其
[231-2b]
好既嘗在二子及其業成而用詞科入中秘以寅恭佐
人主格天下之化者十餘年而宰銓柄叅化機其奬進
士類必捐遺金之被裘公行不由逕非公事不造庭之
澹臺子羽而一時之格心真若化陽鱎而神龜削虎翼
而麟趾者然天下甫能窺公書之用而公内不勝其讓
歸其職於天子而奉二尊人以安於鄉過者若以為華
胥為畏壘而不知其太和至順之俗去言子之前而虞
仲之後無幾也吾聞之世宗朝諸以禮樂遇人主至輔
[231-3a]
相者自愛其稽古之力而必侈其微時之所佔畢之地
而以書院請天子亦為之嘉異而章表之然徃徃不及
身而遂冺後之人至欲跡其地而不可得者有矣嚴公
之讀書堂公不自名而一書生名之上不以藉人主之
寵靈下不以煩縣官之版築與閭左肩臂之力徒以未
剪之茨非刻之桷而嵬然與虞仲言子鼎峙而稱三不
朽焉於戲盛哉是舉也夫豈惟公之名與堂俱永永即
不佞與蕭君亦藉之永永矣公字敏卿嘗署其居曰養
[231-3b]
齋天下不敢以字稱而稱之曰養齋先生
  懷徳堂記
懷徳祠者何祠故諫議平湖馮公者也公舉進士拜行
人奉使便便有僑肹風尋入諫省論糺中貴大臣直聲
動天下出而一領望州再宰巖邑所至號為神君而中
厄於忌者竟挂冠歸公享壽七十闕/ 自成進士迨捐
館垂四十六年然為徳於州邑以嵗數之不過十之一
二而為徳於其鄉則十且八九以故甫公殁之踰月而
[231-4a]
諸生沈維鏡等若而人請於令願祠公於鄉賢三老徐
燮等若而人約正方桂等若而人里賦長潘鈿等若而
人塘長陸卿等若而人市人周栗等若而人鄉人孫昊
等若而人鄰邑人朱寅等若而人復相率請於令願特
為祠以報公令劉君異之為再覈其事咸信乃下教特
祠祠公三老等則又相率請於令謂自黄髮而至髫兒
齒而至齔者疇不食公徳而以煩有司之帑願得一切
共財力從事而㑹公之子大叅敏功太學生敏效聞之
[231-4b]
謂以先君子徳而食報則可以先君子徳而使諸父老
昆季勤財力而從事則不可於是議祠地地取之家别
業之趾議祠祠為堂三楹樓三楹其門室左施藥而右
施茶咸取之家帑議春秋祠與茶藥費咸取之馮氏之
肆稅而官民不與焉於是三老等則又大悲喜謂名為
報公而我曹不獲一供財力何馮公之善用徳而二子
之善用報也則又相率請於令劉君命其祠曰懷徳而
屬不佞記其事不佞公門下士也不敢以椎不文辭竊
[231-5a]
讀三老等所上事大略云公居恒謂家居不計倪不可
以饒不饒不可以伸志夫人富而仁義附焉故自其罷
官而具少奉羡即以收棄田而治之皆成上腴又以其
田入益斥置傍畞已又以其法教邑中畊者已又以其
為州邑時賦三則及助徭法語守令行之亡何邑田皆
驟貴於是公喜曰吾可以為徳矣其首施則伯仲子姓
有四時衣帛廩餼之供諸習儒者教之農者田之賈者
訾之稍次施則五服之族屬其更次施則五服之親屬
[231-5b]
其衣帛廩餼之供逓殺而吉凶緩急靡不於我取之其
最後施則邑之老者疾者無子者不能棺者叩之即響
應而又推其餘饒築城當睥睨者數十雉城成而島冦
絶不復窺修通都之土石堰十五石橋三十二浚陳塘
為里二十七築義塜以藂討賊之殤骨而封之又以其
暇旌節義贍孝友假典禮佐有司之權葢環公居者可
十萬户其大半食公惠其自罷官至捐館三十四年如
一日矣吾聞之昔賢美前王之不忘而推其實第不過
[231-6a]
親賢樂利之被於君子小人而已今諫議公所為徳僅
僅一鄉邑然為之人者盡於前所云之二端而親賢樂
利其被澤者迄今未已也夫安能遂忘公夫以樊君雲
之工治生與賑贍不責報解訟焚券得公之近似而天
之報之通侯者累世然未聞其仕宦善狀朱仲卿之殁
思托祠於桐鄉而不敢望其鄉以鄉之所被徳淺也公
守吾太倉不再閱嵗去今可三紀而士民今且議祠公
公殆兼君雲仲卿而有之矣於乎賢哉公諱汝弼累官
[231-6b]
至揚州郡丞又以敏功貴封臬副而其大節著於諫議
故特稱馮諫議云今劉君名士璦安福人有政聲
  呉邑令宋陽山遺愛祠記
當宋公之自呉令入為御史也而呉人為之碑以表去
思其辭為故吏部郎穀祥其又十五年而公以抗直忤
世數起數躓而呉人益思之為之祠以春秋祀其記為
故少叅廷祼二公皆彬彬質文君子不輕為然可者也
其又五載所而呉人益思之謀飾其詞而問記於世貞
[231-7a]
㑹公有新命以中丞節來撫江南而呉則其宇下邑乃
逡巡弗果曰是於格戾且未可以辱我公聞而久之公
遷為南廷尉以去於是其父老相率而請於搢紳先生
曰吾儕小人即一食息而無非公賜乃能竟忘公惟是
諸君子篤親賢之思何所藉以不朽顧謂世貞盍伸前
諾世貞竊臆公為令在嘉靖中其時國家未有宫室之
事與南北備倭夷費鄉民坐仰南而修公家之嵗額
以為恒然至一攝長賦則立瘠貧者破廬產徙箸鬻子
[231-7b]
而猶不給竄跳相屬即稍饒而孱者讎視其田田益賤
畆不能售數鐶直公顜析其故久乃得之曰吾能為若
主於是計賦區區率百畆抽其五畆以助長賦者邑區
凡三十六得公田萬三千畆而公又為之正疆界擇主
佃謹出納諸賦以重輕差次受助自呉邑行之久益稱
便而旁大邑亦稍稍規撫公成法江南之不為公田者
無幾以故公去令而縣官有三殿役南備倭北備狄一
切以軍興從事大農少府水衡將作之使蝟集而有司
[231-8a]
尚能以下中之農支梧其間吾民亦重去其土間者一
少蘇之畆日以貴數倍其舊矣公為吏務寬平襁褓小
民而治而至有所掊擊非胥魁即上豪弊罔山積一閱
立掃度後先令呉者困公私冗亡暇寢溲而公間則為
諸生講說經術治道慷慨節概賢豪之風徵召文士為
詞酒㳺雍容甚都呉山之間煥如其色矣士民之所以
交思而不忘有以也吾聞之朱仲卿為北海太守治行
第一入領大農稱賢九卿然居平自謂異日子孫奉嘗
[231-8b]
我不如桐鄉民問其官則一嗇夫佐令平賦訟者耳豈
非親民之惠愛深於公卿大夫之名蹟故耶呉士民業
已及公而生祠之久而益思新之公亦安能不有意吾
呉若仲卿也夫以世貞之辭豈能隃前二公即以不輕
為然可足嗣耶於是公之舊屬兵使者王君異其言而
請勒諸石公名儀望字望之永豐人嘗舉進士為御史
再長佐大理出治學政兵事最後撫江南有古名臣風
  整飭兵備右叅政暘谷王公生祠記
[231-9a]
王公既用給事言得調去而諸屬城之搢紳大夫追思
謳謡之總若千萬言亡何而幕府之佐吏將校與士民
合而肖公之像於州鐘閣之室其將校復以私錢祀公
於二衞之共壤又久之而戍主魯君等復各以其私錢
為祀以肖公像而春秋祀之又念事久逺更代易亡佚
相率而謁余文以昭公之惠於永永余謂諸君誠長者
不倍徳顧王公所為徳於若何狀試言之而試聴之諸
君曰唯唯否否夫王公非以為吾曹徳吾曹非以王公
[231-9b]
之徳徳吾曹而後報之凡吾所以徳王公為三呉儲胥
徳也當公之至而倭警稍稀則見以為無剥膚其民狎
敵而畏兵費三事大夫囂然謂省兵則省食節縮之說
與懈廢相表裏而公獨憂之後先請於臺凡十五事俱
報可夫王公非能不為省也乃不欲徒省其大要組練
省而益精可以師餘皇省而益堅可以濤烽堠亭障之
類省而要害益脊可以如率然餉省而益逮時可以如
果然夫能使士飽如果然者何也軍儲之有倉豪右黔
[231-10a]
猾毎借以匿賦兵不時給給不半蔽而自公之得臺請
一一從漕計告完士且不枵腹矣故曰如果然也何以
要害脊而如率然也公所部自金山而北至圌山袤八
百里緩急不相及公攝柘林青村之戍與金山合而軍
川沙南匯寶山之戍與呉淞合而軍劉河之戍與大兵
合而軍孟河江隂之戍與楊舍合而軍公又移楊舎將
於江隂移蘇松將於金山移金山將於劉河移劉河將
於崇明無警則分有警則合擊首尾應擊尾首應故曰
[231-10b]
如率然也何以餘皇省而可以濤也夫福蒼船者為名
美也薄而不能逺公所治沙船必厚郭堅柁崇檣重櫓
而别製三翼之輕舸以左右之其哨至於千里而不虞
潰故曰可以濤也何以組練省而可以師也公卒雖不
多谿子少府射二百步之外淬藥機火之銳又在三百
步之外類皆括蔽革抉劍盾之士跿跔科頭貫頤㕹芮
者始收之又時而鼓舞之葢甲戌之役一戰而倭悉授
首矣故曰可以師也余復謂諸君王公徳盡是乎曰烏
[231-11a]
可盡也公詰盜而盜發輒露其捷若神至相率避徙它
地去督漕而為機發以致水三百里之涸立浸而漕艘
以五日濟堡寶山則不閱嵗而城成屹然東南巨障瀆
孟河則不踰月而河廣隱然則别漕孔道公所為徳於
文武吏民非一吾曹被者若夏畦之偏澤而所窺者若
巨嶽之隅勝耳夫焉敢以為公盡也余乃曰善哉言也
雖然以諸君不私徳於王公則可以王公無徳於諸君
則不可余里居獲時侍公公恒言今一切以居平法待
[231-11b]
諸校雖州邑之佐能以氣凌之而出其上白簡之所彈
射公移之所刺按日夜鬼伺擊而不休即諸校苟負
材氣者安能淟涊抑首甘為下也其淟涊抑首甘為下
者安能一見材也千里而奔踶者安能逃於寸目之綱
也夫居平而一切裁之緩急而欲收其死力難哉以故
王公強力而欲信諸君之長而掩覆其短它文吏之公
為陵而私為中者公力絀之至階謗讟而不恤夫王公
固不以為諸君徳寧為無徳而已耶諸君乃瞿然曰有
[231-12a]
是哉雖然吾曹之祀公終始為三呉儲胥徳而已余乃
又曰善哉言也夫不背徳厚也不私徳公也祀以報之
像以徵之文以永之詳哉諸君之為王公也公名叔杲
字陽徳温之永嘉人魯君名邦闕/君名闕/ 俱行都指
揮事為戍主
  金山建叅政陳公去思祠記
始陳公之去淮安守而視益部學也其士民相率尸而
祝之曰公庻幾有以終惠我而公自益部闕/ 省叅政
[231-12b]
督漕事所治廣於郡十之九而分省淮安如故其士民
大喜過望而公所以袵席之者非一苐用漕故徙治𤓰
州其日復得十之九𤓰州之闕/ 也亡守令受束約與
郵傳共億前使者不勝其寂寂嵗一再省視而已公獨
徙治之即鮭菜不以煩市人嵗省費約千金而别勒商
舶毋繇它江道必取鎮鎮遂稱巖饒冠南北而公暇則
延諸生秀才談説經術課文義彬彬異於疇曩𤓰州頫
大江咫而近金山踞其中公時時汎輕刀攝齊陟山頂
[231-13a]
之毘盧閣南望而覩千艘首艥艥上咤曰雄哉已而曰
是黔首脂也得無朘乎北顧而千艘尾相銜而上咤曰
雄哉已而曰是天子所以資羣辟六師者也得無後時
以貽簡書讁乎顧諸所以佐大僚筴國儲給而民不告
痡乃西矯首盻連山鬱鬱雲氣中巴蜀三楚之颿檣自
萬里挾落照而來東則海門滉漾黏天無際日月之所
吐浴意甚樂之顧謂諸生黄明昌曰此何必减峴首吾
不擬鉅平愴將如吾何葢未幾而公以父臬副公憂歸
[231-13b]
𤓰州之父老孺子不勝公之思謀所以祠之而明昌曰
廛也湫而囂是不以辱公貌夫𤓰州之觀江江之觀金
山金山之觀毘盧閣閣故公所憇而興詫者也其稍上
為懸崖方丈之地為室而貌公寧獨吾鎮之父老孺子
時時寓香火即客之善吏者善詞筆者善為名者㳺而
一瞻依焉將毋盻蠁公乎哉葢祠成而謁余記其事余
素辱公知又嘗一再登毘盧閣竊謂公徳于淮北甚深
且巨今僅以蕞爾𤓰州續而稱之以蕞爾祠而報之公
[231-14a]
雨露一勺而已諸士民毋亦斗酒一豚蹄而謝滿車之
甌窶也雖然若士民既日思公天子方重公急公異日
服除必開府開府必在江南北而肺腑喉咽之寄以嵗
時行部陟兹閣而覯公像怳乎不知誰我將以為瞿曇
先生之自忉利而下覩旃檀也耶公名文燭字玉叔沔
陽人明昌少能脫諸生穎自幸於公公間語吾識若不
下王中丞之於魏懋權若能作懋權國士讎耶以故感
而倡祠公王中丞者不佞世貞也
[231-14b]
  青浦屠侯去思記
屠長卿既成進士而所草騷賦詩歌之類馳騁搢紳間
亡抗衡者或謂漢有長卿司馬氏與長卿不為兩耶長
卿曰我故不啻兩當司馬吮豪時我則且脫藁矣衆乃
復稱長卿敏而欲難以所不習繇選人得潁上今潁上
攰邑也其民貧而吏拙長卿一搖筆而理解再見顔色
而攝吏若神明民之慕愛之若赤子之戀乳哺而不忍
失也長卿所為文章益富刺史上計闕/而松乃有青浦
[231-15a]
者名為巖而新其田乃割華亭上海之㑹多下中錯又
多交關匿賦而其民又益以嘉定崑山之二垂有徭訟
相率而互為逋藪前令僅三人兩以不振去而其賢者
亦僅孳孳奉公牘而已不能有所振刷長卿既以才調
其邑豪相戒匿而窺長卿之張置長卿故為一切長者
甫至大霖雨諸堤且就潰長卿朝夕蔬食袒跣禱晴而
間行民間使益土石於堤以捍之手褁緡鏹勞其勤者
而囊粟以資匱者又為文責數神且願以身當嵗讀者
[231-15b]
為酸鼻是夕霆震雨亦為霽而民間諸堤皆堅好比秋
諸比邑災獨青浦不受災而臺使者大興水利當農時
悉僝赴河長卿持之曰治河以利農也而先奪其時何
以稱利召三老率而子弟就鋤耰有我在毋患也葢農
畢而河事亦就緒復議大均田長卿謂青浦苦賦重而
田瘠諸賦浮田者三之二稱者僅一而田浮賦者無幾
我將為民减賦耶將為縣官益賦也自是青浦賦不復
益使者亦不能以格繩之邑故有田非不毛而農不任
[231-16a]
畊相率徙避他所田幾類甌脫長卿捐俸以倡諸豪使
各貸匄貧農稍稍歸復矣又樹營室各城門之虩而居
諸鰥獨者其又老疾不能自爨始歸養濟院而以時食
之質庫有敝衣不售長卿為讎薄賈而收之亦歸養濟
院而又有餘衣則給獄囚之裸露者曰藉令彼當死法
死耳我不忍其生凍餒也廣文王老者廉以病卒黌舍
長卿哭之割半嵗俸以賻他寮佐罷官不能歸無不資
長卿槖而長卿又折節文士徃徃有所餽贈如某子甲
[231-16b]
輩踞上坐而責美酒梁肉供我彼臨卭令何若長卿唯
唯謹然不以毫髮累邑人故長卿之居令垂四載而俸
十九入公家與待客用相半居所以奉太夫人一簋肉
一簋魚羮退與其婦對厭藜藿而已最後當上計吏以
故事進悉却弗視所齎持不能數十金而客及吏民送
者至蘇而長卿不忍其誠悉分予之别從他郡俠借貸
乃得發部使者累以卓異聞始擢禮部儀制主事於是
青浦之父老在野者曰得屠侯我且得飽而不聞胥儈
[231-17a]
之號呼以恐我在邑者曰得屠侯我不日耳椎朴聲即
間耳之而無稱寃不平者吏及三伯曰事屠侯無他苦
苦貧然至今不遘覈按而薦紳先生則謂屠侯仁心為
質備有禮樂廉惠特其小者乃謀為之樹碑以志去思
太學潘載甫出應曰善我任碑而侯所最重客曰徐孟
孺彭欽之曹重甫其所最才而寃為出竒以㧞之者曰
諸生郁孟野相率狀侯績而謁余請記余謂諸君子之
隲長卿若何曰吾故重屠侯才乃者知其有才而不盡
[231-17b]
用之為難夫使屠侯盡用之將必有鉤鉅出沒之算耳
聴目視口辨手揮之敏以聳動羣聴使可稱說吾今乃
司之十固不發二三耳此所以為難也余曰子知長卿
之不盡用其才難不知其不盡用於今之時更難也且
夫子不聞漢武宣之際霍子孟用事以持法刻深為能
魏丞相繼之而加察故趙張尹葢之徒勇於取循吏跡
而失其意而所謂中牟密縣之効未展見今者長卿之
令青浦時寧直子孟時也天下靡不窺測政府方寸賦
[231-18a]
歛之取盈刑罰之取重簿書期㑹之取速擊毛舉之
政成而循吏接踵不知其於國家元氣何如也長卿之
所為盡在閭閻單赤而已苟可以得上知而不必為可
以得上怒而不必不為有所中忌而不必沮有所中譏
而不必避此長卿之所以為長卿也當長卿之治潁上
而以書自通余累數千言遂定交既來青浦復從王元
馭先生㳺人或謂長卿毋近名乎長卿曰吾知吾好而
已何知名已而有快王先生及余於政府者語且及長
[231-18b]
卿人又謂名得無損乎長卿曰吾知吾好如故耳何知
損於是乃益稱長卿賢謂以密中牟祠而祠司馬文園
不亦洋洋哉長卿聞之復夷然曰吾得事元馭之家曇
陽子以一切皆贅吾何知三君長卿名隆别號赤水所
著書成曰由拳集余記草於甲申之春而諾於癸未臘
月時猶未謝筆硯也
  朝列大夫前懷逺令信陽何公生祠記
葢何公之去懷逺令而丞徳安郡也實嘉靖末云公去
[231-19a]
無何而邑士民謳思之不已則立碑以紀其績久之而
其思又不已則相率搆祠以祀之方是時何公里居無
恙也既搆祠而其士民從學官博士弟子請於臺使者
邵公胡公曰在職而立祠若碑者有禁何令故里居非
在職者也徵其所謳思則後令教之為記也邑人泰安
守槍鄉進士良之為敘也鄉進士猷生之為問對也尚
書郎秉陽之為詩十也金吾擢别駕夔綸太學桂等之
為詩百也田父里婦之為謠三也葢彬彬然兼質文矣
[231-19b]
於是士民復言曰不腆懷逺下邑賦也徃者四鄙不勝
求相率而徙去空其地若甌脫然何令至始招徠之稍
稍還集為精心恤其隱而補其不足嵗時勸課農桑勞
勞抶惰籲兩兩澍撲蝗蝗滅民帑復稍稍實矣以秋報
輦輸庭為裁其緩急而先後之輸畢當受役復裁其緩
急而先後之諸粟米力役之征以次辦治而不告困乃
新學宫而優其弟子曰是選於民者也則又優其搢紳
而禮之曰是選於士者也俗故媮乃為禮教嚴規條相
[231-20a]
戒飭曰所望於大夫士以先吾民而風之者也萑苻猶
不時警乎耳令威則銷兵為畊耒矣籯金居閒者譁乎
耳令廉不待望車門而却矣何令之為懷逺也且五載
部使以卓異旌累上而累報聞最後得丞徳安亡不以
令髙第當入備諫察不則亦郎署丞於格少次不當乃
何令怡然自如也丞未幾飄然致其事歸絶口不名功
夫何令不名懷逺功懷逺之士民胡可以不名何令功
也於是邵公胡公曰然則捐贖鍰小資之毋盡勞吾人
[231-20b]
葢邵公滿而崔公為代㑹報祠成崔公布書幣使使渡
江謂得不佞言以文麗牲之石昭何公永永余不識何
公然嘗識公之父大復公文大復公以行誼風概稱𢎞
徳間其文遂能振六代之凡而成正始何公故少孤當
盡讀父書否耶何清惠爾雅之用章章如此也竊謂三
代以上立徳與功言為一而五臣十亂各以其業顯非
有父兄師友之素其合而為一固先天之盛萃之乃孔
子之諸弟子雖產周末日得至聖以為之依當亦無下
[231-21a]
三代而由求不能通文學㳺夏不能通政術者何也說
者以為非不盡通也謂各據其所重而言之也令大復
公不蚤天亦何下顔閔其關中之政庻幾見一斑矣何
公之以政術顯也據所重也吾懼世之以文苑循吏狹
何公父子也故論著於此若何公之所繇祠見前矣何
公有子曰學士洛文大史洛書方修其大父業重朝廷
夫大復公不盡食徳而以貽何公何公又不盡食徳而
以貽二子然當其所自致聲則自享之以此示懷逺之
[231-21b]
士民於伏臘之日讀之庻有以慰哉何公名立别號小
坡汝之信陽人以鄉進士來邵公名某胡公名某崔公
名某俱以進士來
  重建言公祠記
弇州生曰吾郡葢有言公祠云言公者郡下邑虞人也
諱偃字子㳺昔在宋世紹隆先聖之統而公以髙弟子
得進爵呉而至明世宗朝罷呉封稱先賢言子其祠故
在虞載之祀典而在郡者前守令因民之懿好而别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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宫顧雜市囂而處且湫隘不稱今少師申公汝黙嘗讀
書其中而陋之既貴謀所以稱公者問地而得一巷故
名學道愛人喜曰兹地也非公之所嘗從事類居肆者
耶抑何黙脗標著若此也乃大出賜金斥買故社學及
傍地庀良材為堂五楹兩廡翼之㦸門屛之傍飭丙舎
以塾受經者郡邑守令相顧跼蹐自責師帥之不稱何
以辱我公願一切任費少師公不可既成而貽書世貞
山中曰子為我記之世貞伏覩乗志呉之先太伯固以
[231-22b]
至徳三讓天下第篳路而來因循故俗不能遽有所移
易其國至壽夢而始大然與其三子相禪以武徳則不
競而日尋于干戈季子札始復以讓成之因北使中國
以觀十二風之盛著為詠嗟葢彬彬矣不三紀而公始
復㳺吾夫子之門獲聞性與天道之概而記魯論者列
之文學之科自是二千餘年而吾呉之文學遂以鉅麗
閎爽甲天下其黼黻章施足以表盛世之象而有餘識
者謂季子僅嗃矢焉而公實廓大章明之其功有不可
[231-23a]
掩者雖然公之所謂文學也將今所謂文學而已乎哉
穆叔有云太上立徳最次立言吾夫子之門固未嘗岐
徳與言而二之公之視顔閔若少遜其文學不必不通
于徳行也記者即所重目公耳不然而武城之郭絃歌
之聲藹然而學道之對卒不屈於夫子之莞爾子夏之
門人於樽節退遜亦既雍雍矣猶倨然而命之曰抑末
也本之則無如之何嗚呼是本也豈今之所謂綴聲偶
韻屬事儷辭以苟就世之耳目而已乎哉葢不特孫卿
[231-23b]
子之所譏稱即以語公公亦賤儒之矣少師公世所推
以文學衡世者也然不自足反而歸之徳行以其所藴
藉佐聖主斟酌元化與民更始夫禮樂積徳百年而後
興髙皇帝之掃除奠定視太伯何啻萬萬徳之積為百
年者兩矣以聖主之敬承而少師公與二三喆輔毗贊
之其視當時何如也亡論季子論樂歸而不獲伸於其
父兄即以公之賢得夫子為之依歸而所謂絃歌者僅
施之蕞爾之小邑聖主方垂裳而聴少師公與二三喆
[231-24a]
輔郊廟之典尊尊親親詩歌樂律金聲而玉振之又何
待哉世貞老自廢辱少師公推轂而不能應又不能通
一介之書以謝而少師公命之記公祠豈謂於公之道
少能窺見一二毋亦以其拘方自好庻幾澹臺之末節
而或有當於公者故畧述公文學之所重且推公未竟
之志以屬少師公不知少師公以為何如也
 
 
[231-24b]
 
 
 
 
 
 
 
 弇州續稿巻五十七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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