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首页 > 四库全书 > 弇州四部稿 > 弇州四部稿 續稿卷四十七


[221-1a]
欽定四庫全書
 弇州續稿巻四十七
            明 王世貞 撰
文部
 序
  吴明卿先生集序
呉明卿二十六而經術成先御史大夫識之為其省之
第一人二十七而登進士第始受古文辭與不佞二三
[221-1b]
兄弟善明年進于李于鱗于鱗亟稱之入叅制掖為中
書舍人居二年拜兵科給事中已而古文辭成已而中
者得藩幕之下僚自是再補郡司理一同守郡再真
為守一視學政為臬副一叅省政復再中者明卿楚
人也而所歴宦燕及東楚閩粤貴竹大梁足跡當天下半
五十二而歸卧下雉之藪者垂十年而買舟下大江入
呉哭先大夫之墓於東海還憇余弇園則貌益腴神益
王且盡出其生平詩文合若干巻余得而盡讀之乃歎
[221-2a]
曰文故有極哉極者則也揚之則髙其響直上而不能
沈抑之則卑其分小减而不能企縱之則傍溢而無所
底歛之則鬰塞而不能暢等之於樂其輕重弗調弗成
奏也於味其穠澹弗劑弗成饔也自吾束髪而窺此道
者垂四十年而其人不二三遘也自夫有聲之文與不
韻之詞岐逕而能兼者則不一二遘也夫所遘一二人
而明卿與焉當其始之為五七言近體也不揚而企不
抑而沈縱不至溢歛不鬰塞見以為無大隃人值之而
[221-2b]
無不瞠乎後者則明卿之所詣則也别明卿之亡何而
古體如之矣既而樂府如之矣結撰序記志傳之類復
如之矣則所謂能岐徑而兼者也噫嘻明卿其弗可及
也已侍明卿行者王行父氏從旁曰子以吾先生楚人
也楚於徳靖間最多才子若以吾伯父稚欽嚆矢之而
顔廖童張孫氏父子翼焉子以為疇偶不佞憮然久之
始應曰以子伯父庶幾乎哉然歟否耶前二千年而楚
有屈左徒宋大夫者其决筴辭命妙天下然佚弗載所
[221-3a]
載獨騷賦固足以新一時之目而垂暎乎後世然其時
朴未盡雕變未盡備以故不獲自見于五七言古近體
及諸序記志傳之属而明卿諸結撰稱之獨於騷賦未
有繼也夫合三子者為一楚才以一楚才蔽全楚則已
足而又何他擬焉雖然使屈左徒宋大夫而至今在其
為明卿亡論明卿甫六十餘貌腴而神王所不足者非
年又安知其不遂奄有屈宋也行父氏曰善日新之謂
盛徳富有之謂大業請藉以弁簡焉為吾先生日新勸
[221-3b]
而富有之大業助
  龔子勤詩集序
唐以詩賦程士士之繇科第進者往往濡首於詩而其
大究亦多工於詩而拙於政至明而程士必經誼而課
吏必政術葢𢎞徳以前一受符試郡縣則日夜碌碌奉
刀筆未有能及吟咏之事者二三豪雋雖稍不為考功
令所束然其大究尚工於政而拙於詩唐之詩人獨韋
左司白香山皆連典劇郡皆為吾蘇州刺史而白公又
[221-4a]
為杭州皆有惠利之政其政不為詩所奪而至於詩故
翹然於大厯元和中韋公之冲雅白公之宏爽吾不能
第其於李杜若何固非十才子所可肩並也今天下郡
國䌓雄衝劇毋過蘇杭獨嘉興介其間與相角而守之
者為無鍚龔君子勤龔君自進士除即得其郡之傅城
令已稍遷戸部郎俱劇曹後先有賢能聲至於守嘉興
精心為民祛弊興便伏洞隠暇則延學士大夫顜究
經籍往来郵傳之客造請不廢葢大江以南翕然有神
[221-4b]
君稱足掩蔽數十守相矣顧君少而好為詩其詩不為
政所奪自其一為令三為郎又一為守積篇至數百千
余近始得而習之渢渢乎其調也雋乎其味使人易知
而難忘若古體之於左司近律之於香山當其所得意
匪甲而乙不至相徑庭也史固稱左司性髙簡所至多
焚香燕坐翛然物慮之表香山以直言讁外晚節與
緇黃相還往通曉其理知足少欲不愧名字余嘗一再
接龔君雖不能盡得其人于其詩見一斑矣操觚之士
[221-5a]
間有左袒左司者以左司澹而香山俗第其所謂澹者
寓至濃於澹所謂俗者寓至雅於俗固未可以皮相盡
也當與龔君共味之
  周氏族譜序
吾州故自崑山而割天下之姓毋若周而周姓無若崑
山崑山之周若大司冦若少司冦若憲僉若郡牧若吾
州之為大叅為郡牧者各以其族顯盛而不相通然未
有若舂陵之周最古而最不廢其業周之在舂陵其留
[221-5b]
而在營道者則為元公惇頤輩以道學顯割而水明者
則為金紫光祿大夫堯卿輩以政術顯至承直郎世徳
避亂南居晉陵再世有子曰邦彦又自晉陵徙吾郡其
醫術益精博有四子皆以詞賦取名第第三子天驥又
自郡徙崑之茅家橋自是𦵏地在大虞浦南北有二隴
天驥生待補進士津津生教諭大任大任生教諭良能
又徙太倉之八府橋今所稱大橋者也壽八十一良能
子維新復大以醫顯壽亦如之維新生子禎是曰坦齋
[221-6a]
翁壽九十三禎子砥是曰容膝翁用薦歴郡幕凡四十
餘年徙不移秩亦無官過而亦至八十二有子曰康
蚤卒子頤頤子深深子奎奎子煒煒為人長者有子曰
應元應元跛一足倜儻好客客至若歸工為詩讀書負
儁聲應元子曰鏗自鏗之先世世為嫡長以故於行最
卑而獨稱大宗頤之後至鏗皆單傳凡六世以故稱叔
祖父兄弟者若而人而皆不在五服之内自砥而後世
世雖受儒而不廢醫其儒以醫奪之故不能取官位而
[221-6b]
醫至應元益大顯應元所居猶良能置而其藥扁為趙
承㫖孟頫書余故與之善時時飲樓中應元間出其容
膝翁所纂譜欲乞余序而余未之應也應元卒鏗乃使
續成之嗚呼呉郡之華腴大半自中原徙往往蟬連取
髙位埓素封崇甍接棟豔人耳目然不易世而不能保
其家又不易世而不能保其丘墓鏗之先徙自中原者
四百年矣其来吾太倉者亦二百五十年矣而鏗之故
居尚巋然而二壠尚鬰然又能纂容膝翁之譜以合其
[221-7a]
族族之至者雖不必擁車騎盛冕服而恂恂然有孝弟
力田之風豈亦非幸也耶鏗為大宗子勉之惟恒可以
醫維禮與信可以恒以禮信而恒矣可以醫亦可以儒
且夫能使周世世不絶者身何必傾邑而族何必清潁
也耶
  澹游編序
来不疑者名相如不疑其字也或云非来不疑也而自
豫章過我則嘗汎彭蠡橫大江擥鍾山石城之勝偃息
[221-7b]
於金焦者久之而後歸歸而復出則西陟白嶽黃山之
顛下訪汪伯玉兄弟於谼中道逢李本寜相與避暑西
湖者兩月餘而始過弇園已盡出其槖中詩名之曰澹
游編而謂余曰子知我之所以名澹游乎哉夫人步武
而外即皆游也雖然游未有能澹者也聖賢之托欲以
拯世疇物次而名者欲得其所謂名利者欲得其所謂
利而已欲起於中而感於外是安能澹今夫澹者之為
游也若萍浮於江湖而適相值也吾昔冠逺游而籠翮
[221-8a]
於一室之内四體若束濕以為天下之苦無踰我者今
幸而獲被褐離疏以從釣叟耕父之後峙而山流而水
静而卉木動而人物觸目而供吾樂而吾無所與也吾
今而後知游者之有澹而天下之能知澹無如我者余
甚稱之已而讀其詩曰子之自詭澹則子之詩何以穠
至有味也得無有名者在乎不疑曰否否詩出吾臆而
吾亦無所與也子自以為穠至吾不知為其穠至也余
乃益服曰澹哉澹哉指吾弇之南而有吾弟圃又南而
[221-8b]
有吾師之靖曰是皆前子而澹者也子可以終身矣
  四游集序
京山李本寜氏弱冠而成進士讀中秘書晉領太史者
㡬十年間以出入燕趙地縦觀西山八陵及禪林蓮勺
之勝則其集宴餞紀事標志之篇十而八覽眺之篇十
而二其編曰北游而竟以失絳灌意出叅闗中紫㣲省
遷副其臬專督學事徃来於三輔秦隴間得以窮終南
二華昆明太液之蹟葢官中之篇與輶軒所采十各得
[221-9a]
五其編曰西游乃至移省中州以方伯公憂服除不仕
買輕舠而東弔鸚鵡歌黄鶴陟匡廬汎彭蠡轉入谼中
晤汪伯玉遂宿黃山白嶽下錢唐徜徉於三竺六橋者
兩月餘翩然而訪我東海則眺覽之篇十而六期集贈
别十而四而官中不與焉其編曰東游本寧之訪我盡
出其三編而曰别子且汎太湖登縹緲莫釐之顛而觀
日月出沒因轉之陽羨探張公善權玉女之幽奇退而
受簡以足東游之所未備然後歸歸則循洞庭升衡嶺
[221-9b]
度大庾而謀宿羅浮且竟嶺右之名山水著之篇什者
當曰南游編合之為四游集是集也序當以屬子而聞
子行有筆札戒以子令序則恐不能四以待子異日則
恐不及子奈何余竟得卒業焉見其北游之篇宏俊爽
暢若子虚之新奏西游之編鉅麗沈雄與上林爭勝而
至東游則神逸而志凝盡祛朝市之翳而納以山川之
靈幾於化矣因作而歎曰昔嚴夫子有云州有九游其
八斯本寜志哉然未聞其能鑄辭攄藴如本寜也子長
[221-10a]
之游庶㡬矣夫其所自述十嵗而誦古文二十而南游
上㑹稽探禹穴窺九疑浮於沅湘北涉汶泗講業齊魯
之都觀孔子之遺風鄉射鄒嶧厄困蕃薛彭城過梁楚
以歸於是仕為郎中奉使西征巴蜀以南南畧卭笮昆
明還報命當時不知其所記志者何許所咏歌者何許
第史記之文成而儒林先生若以為得遊助其後李白
自翰林供奉出而浪跡于太行之東遂下金陵棲匡廬
航牛渚武昌之南夜郎之北無所不寄暢而其詩遂神
[221-10b]
於唐又焉知非得游助也本寜今之太史公也而又李
姓自供奉出其跡亦相似吾不暇辯其詩若文視二君
子何若意者殆兼之矣南游之不知然覯日勝思日益
奇以此為二君子夫又何難哉本寜年未四十而至上
大夫官貴於二君子甚吾欲以誇本寜本寧當不受也
  岑少谷集序
岑君者嶺南直臣也父曰方伯公萬岑君之在嘉靖末
以名司理入補南垣而屬世廟晏駕穆宗初即位首上
[221-11a]
書論贊聖徳陳時弊革故鼎新皆鑿鑿中窽而至於奨
忠諌徴耆逸表節葢三致意焉朝上而夕無不報可
若白簡之所論擿必巨奸有貴勢慿藉天下之所不敢
言者君名日益以重而敵日益以樹既用久次出守紹
興而君所糺擿大臣方貴用事與中貴人結而假上㫖
以非時考察得盡脩其郄而君削秩外補去為閩海八
品幕官墨墨不自得君死而大臣敗諸外補人以次登
進至於今有自田間破例而還故官而君竟以死不復
[221-11b]
振矣當君之在事日余兄弟屏匿田間不能知君而君
疏及之至謂可備左右史之末乃稍得其諸奏讀之以
為裒然中興諌官選而最後遇君鄉人今虞部郎歐楨
伯頗能道君亮志苦行欣然慕説文學節概之士而所
撰著亦稱之及君死之十餘年而余友支某某氏督嶺
南學慨然慕君之風猷取其所上奏藁並旁搜其詩文
盡梓而行之貽書世貞使為序然所謂詩若文僅百餘
篇而竿尺之牘半之雖皆清雅有矩矱而驟見之若以
[221-12a]
為寥寥無當者余故嘗攷陸敬輿奏疏其在翰林中書
日所論建陳閉亡慮數百篇而它集之為詩若文者遂
不能名一章豈敬輿尚有所短耶然十八而進士髙第
舉博學宏詞入翰林應制酬和敬輿豈復有所短者抑
敬輿自草之而自削之以為雕䖝之技壮夫有所不為
耳不然或其家之不能守或中人所忌而故佚之也然
至於今而誦其奏疏光景煥然若新而志士才臣引以
為蓍蔡為指南愈久而愈不衰知敬輿之藉托故在此
[221-12b]
而不在彼也岑君敬輿流亞也其無所待於兹百篇之
寥寥審矣乃其後族氏之興賢采風尤有取焉聊為序

  喻邦相杭州諸藁小序
曹子念致喻杭州邦相所為詩文若干篇余讀之不覺
爽然歎曰咄咄逼人乃爾哉昔君苖見士衡文而輙欲
燒筆硯余且欲燒筆硯矣而後見士衡文余故不能若
君苖之畏之然而樂有所托也邦相之文氣雄而調古
[221-13a]
馳驟開闔不法而法乃其持論往往出人意表歌辭亦
稱是杭州東南大都㑹試牘訊牒百倍於它郡而使車
之往米殆猶機織然置酒修饋夜而至丙猶未已且有
三臺九監司之倫皆南面而責期㑹即邦相分身應之
猶有所不足而胡以能沛然於古文辭也古之快吏毋
如劉穆之傳稱其朝𤼵尺牘亭午得百函耳聽目視口
㫁手批又間以宴㑹酬酢笑噱談議俱有㫖㑹然不聞
能為古文辭白樂天蘇子瞻之刺杭州亦名能工吏事
[221-13b]
不廢客於古文辭最為博麗矣然其位尊而其望隆無
上官期㑹以敓其翰墨之晷則邦相其猶難能哉後之
君子必将曰僕見邦相兹編而燒筆硯也亦甘之矣
  鄭獧庵先生集序
徽地險而沃其人行賈徧天下以財相傾髙而成𢎞之
際乃有程克勤先生者出而以古文辭名世程先生之
於文宏肆辨博詩亦埓之然不肯為精思以求超乎一
代之格當時和之者不知其鄉幾何人亦不復有與程
[221-14a]
先生並稱者嵗一甲子而為嘉隆之際汪司馬伯玉氏
始一大倡之其格非西京而上毋程其語非先秦而上
毋述左橐鞬右鞭弭以長驅乎中原於是徽之俗盡絀
其錐刀以從事楮墨彬彬洋洋㡬與昔之稷下西湖並
雅葢自有汪司馬氏而程先生之名㡬晦今年秋余且
謝兹役一日自弇園僂行而歸曇靖有伏謁道左者髪
種種矣楚服而免其幘摶顙不休恠問之曰余鄭綺之
再從弟叔夏也綺同年之最長者問何所求曰使我有
[221-14b]
求于口腹則吾歙之水可以樂饑而何必走千里而謁
子出其足曰是皆胝矣已出其䄂草曰是吾王父獧菴
公之詩若文也非子惡能傳余受而卒讀焉則故程克
勤先生客也其齒少於先生而先生愛之與相唱和頗
夥度鄭公之才不能如程先生髙而根抵理道有矩矱
善持論亦有足相當者余乃歎曰以子王父之業不顯
於程先生日而欲以兹日顯則甚難當子王父日欲以
其業顯必易而子王父篋而祕之則甚長者子不病難
[221-15a]
必欲及而身以顯子王父則甚孝且而兄世之所稱循
吏也而之先世待制勝國之殉節臣也某共為子職者
也其寖逺矣且吾欲忍子不能忍子千里之足雖然吾
又安能為子王父顯子其亟歸質之汪司馬氏曰程先
生於其時足稱大國之賦而無後辭則鄭公之為邾莒
何難焉
  歐虞部楨伯歸嶺南詩巻序
南海歐楨伯守虞部郎中於留都之三年上書致其事
[221-15b]
歸天子為之下太宰太宰惜其才嚄唶者久之而俾予
告以行命既下而燕中之士大夫髙楨伯之歸者爭為
詩以贈之凡若而人畱都之士大夫率醵以餞楨伯於
龍江之滸而贈詩者若而人既由京口入晉陵遂抵吾
吴郡操觚而和之者又若而人楨伯間道訪余於東海
盡出篋中所有則為詩㡬五百篇文亦稱是自此而南
逕錢唐入豫章汎彭蠡度嶺而後叩五羊之城其操觚
之士響應而為詩者當又不知其㡬也夫楊巨源者唐
[221-16a]
之詩人也年七十而謝國子司業丞相有愛而惜之者
白以為其都少尹不絶其祿又為歌詩以勸之京師之
長於詩者亦屬而和之昌黎韓愈舉以比漢之二疏而
謂二疏之去有是事否夫當二疏時尚不知有歌詩以
侑行色固不能如巨源巨源之時天下久已盛言詩然
其傳者自昌黎一序而外何寥寥也毋論送巨源詩即
巨源所自為詩不能超元和長慶之乘而上之且其傳
者又何寥寥也明興一代之詩無盛於今日靡不稱大
[221-16b]
厯而祖黄初亦靡不知有楨伯者楨伯少即已工詩其
在嶺南與黎民表齊名嶺之士得二君而興起不可屈
數黎君前楨伯三載歸歸而物故今雖不能起之九
原與楨伯唱和而其所興起後進之士當不使楨伯落
莫也楨伯之齒雖小與巨源埒而精飲噉徤步履神明
之用不衰異時近而越臺之雲逺而羅浮之雪大
梅唯杖履之所之又寜若巨源之跡僅一鄉而所指顧
某丘某水某樹而已也度楨伯所挾持事事勝巨源若
[221-17a]
太宰之惜楨伯請予之告與丞相之惜巨源而請不絶
其祿其優賢右文之指均而獨世貞之叙諸君詩其辭
不能如韓愈楨伯如不以為辱姑取弁焉可也
  湯廸功詩草序
湯廸功者吾呉中前輩湯珎子重先生也先生小於文
待詔徴仲數嵗而相友善其與待詔齒者翰林蔡孔目
九逵少於先生數嵗者王履吉祿之袁永之其又少者
陸子傳稱門人者待詔之子壽承休承彭孔嘉輩皆後
[221-17b]
先自致其力於詩得列名家而先生頡頏其間亡所讓
諸倡和聨屬相切劘亹亹雅為少年所稱慕先生在太
學久次謁吏部選當得京朝官而無氣力者為之奥援
僅受邑丞以去余守尚書郎時先生奉檄至京青衫羸
馬以二尺絹掩面去之黧皺不可辨其鬚髪驟即之若
鬒者而其本則戢戢作白螘集先生於余大父行每見
過輙逡巡却立不敢當敵禮與語官中事黙不對稍次
及詩則颷發波涌齒頰霏霏習習吐芬屑蓋移夕而不
[221-18a]
倦故余贈先生詩有云逢人羞作吏竟日坐談詩葢實
錄也未㡬而先生挂冠歸又未㡬而捐館屈指於今三
十餘嵗矣而其孫少叅聘尹始刻其遺集屬余為之序
嗟乎自先生之壮時天下之言詩者已爭趣北地信陽
而最後濟南之非黃初而下開元而上無述也殆不
知有待詔氏何論先生雖然聲響而不調則不和格尊
而亡情實則不稱就天下之所爭趨者亟讀之若可言
徐而覈之未盡是也先生與文待詔氏之調和矣其情
[221-18b]
實諧矣又安可以浮響虚格輕為之加而遂廢之抑不
特詩余嚮者與先生接而所謂待詔諸君子亦半相及
今是三十餘年中待詔老壽死祿之子傳壽承休承孔
嘉相繼死其他陸叔平俞仲蔚之流亦死而碩果不食
僅一周公瑕耳後進之士寜不亦鼓頤吻張旗鼓以縦
横於作者之塲然辭日以華而器日以窳薄欲如先生
與待詔諸君子肫肫篤厚長者胡可得也詩云雖無老
成人尚有典型故余序先生詩而於所謂典型者致餘
[221-19a]
慨焉今刻先生詩僅四百篇而闕七言歌行五言律散
佚當不少其曰湯廸功集者先生秩第八品用徐昌榖
例也一曰小隠堂集
  詩紀序
嘉靖中故光祿卿北海馮惟訥氏集古詩諸三百篇之
所逸而不載以至孔子没而逮秦者凡十巻漢十巻魏
九巻呉一巻晉二十巻自是而南宋十一巻齊八巻梁
三十四巻陳八巻北則魏一巻齊二巻周八巻復合而
[221-19b]
為隋十巻又外集四巻則仙真神鬼之什焉人各叙其
畧與詩之所繇作矣已又采昔人之所統論及品藻雜
解辨證而復志其遺凡十二巻合之而名之曰詩紀共
得百五十一巻惟訥竭生平之精力為此書書成而御
史甄敬刻之陜西行臺其刻既不能精又無為之校訂
者豕魚之誤相屬蓋至萬厯中而古鄣呉琯氏與其鄉
人謝陛氏江都陸弼氏呉郡俞策氏相與讐校而復刻
之金陵大約呉氏居其資而謝氏陸氏俞氏居其力其
[221-20a]
書遂完好無遺憾屬不佞貞序之序曰昔者孔子刪詩
三百篇諸國之風皆在焉而亂以雅頌復戒門弟子何
莫學夫詩而謂其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羣可以怨逺邇之事君
父而至於多識鳥獸草木之名亦在所不廢迨孟氏而
亦歎曰王者之跡熄而詩亡於是孔子之門弟子遂尊
之為經而不敢以他有韻之言並蓋千餘年而河汾王
氏出而慨然以兩漢魏宗廟之音及曹劉以下之所詠
撰刪而叙之以續三百篇之後天下後世羣起而攻之
[221-20b]
曰僣自王氏之為僣而天下後世卒不敢以其詩而望
三百篇嗟乎雅頌固無敢論而諸國之風寜盡有出於
情而必止於禮義者夫子故不盡廢之今試取漢魏之
合者而較國風之稍離者亦寜至大徑庭且夫時代之
汙隆風俗之敦衰與政事之得失物情之變異可約畧
而得之即孔子生河汾其所取舍與王氏不可知要之
未必不為王氏刪也然自三百篇之外遂無一完什而
虞夏之際其時固太樸不斲然治而為明良喜起亂而
[221-21a]
為五子之歌世豈無一二興者必至殷周而稱始孔子
既没而為七國其人固日尋于干戈無暇及篇什而亦
豈無一二可傳者必至於漢而稱始且區區夷僣之楚
侏㒧鴂舌尚有屈宋之徒為之抒發其文藻而齊魯之
褒衣博帶賓筵雅歌又豈無一二能賦者而乃竟寥寥
也毋亦孔子之前故有之而不為太師之所采因而有
未睹者乎三百篇之所捨與孔子之後其為詩者佚於
兵燼於秦火而不存乎抑亦竹簡漆書巻帙重大為之
[221-21b]
既難而守之又未易以致此寥寥也漢之興竹更而縑
鳥足更而筆篆更而𨽻若稍易矣而非有富勢大力者
不能為以故不獲周藏於闤闠而極於舟車之所至自
唐而逮五季始以五經子史之屬書而登之木付之剞
劂而後授墨焉母之體一而子之用數百千同文之化
遂徧於四海今馮氏能盡鳩古詩之逸與漢魏以後至
隋之詩千餘年而悉合之呉謝陸俞四氏又能校甄敬
之所行而重梓之即不必富勢有力者損一月之食而
[221-22a]
可得不必通國大都自鷄林之西玉門之東以一襥載
之而可致嗟乎毋論其皆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羣可以怨逺邇
之事君父要之不無毛髪益而於鳥獸草木之名當亦
不乏也吾甚愛夫馮氏之與四子者能得孔子之遺意
以嘉惠後學故為序之雖然孔子而在吾尚欲其刪者
與餘者之並存毋使若古之寥寥而無可述也
  馮子西征集序
馮子之集所為西征者何其自武部遷而視貴竹學也
[221-22b]
則南戒之南而極於西矣故曰西征讀其集武部之搆
撰皆在焉而何以獨稱西征也要其成也馮子之搆撰
其在武部者毋弗良而其成莫過於貴竹故以云馮子
天才秀峻朗拔獨得其至而又以專精之力求之目營
營日若與千古接而不復置一世於其𠂻第武部之作
不能不擾之以事而膠之以酬應之目故不獲盡人而
進之天迨至貴竹而其天全矣夫是以若庖丁之解牛
而輪扁之斵輪也吾始讀其紀行之三篇而怵焉古無
[221-23a]
是也歐陽氏之濫觴而范氏周氏陸氏之横流然其辭
蔓而枝今者若鏤矣若繪事矣其至者若化工之肖物
矣鑿鑿乎古路史選也紀行之詩而酬贈附焉出於機
入於淵五言其尤長城哉若八珍之為味至舌而甘愈
咀而愈不忍已矣悠乎古詩選也彼夫記序之典而裁
也志傳之法而縱也表啓之麗而則也竿牘之㫖而俊
也貴竹得其七武部得三矣其疏移之博辨也與筴事
之晢也則武部之與貴竹也均矣吾以為馮子之才近
[221-23b]
栁子栁子之去禮部而游於嶺也馮子亦似之然而無
憂讒作勞戀故而慕新之念以為之梗是故馮子之天
全而栁子之天琢今馮子深以為累拂衣而歸卧於泰
伯季札之墟曰嚮者吾學於武部為之而有以為者也
學於貴竹為之而無以為者也今造物者惠我以日而
不膠擾我我将無為而無不為而豈直一雕蟲而已哉
竊自謂今而後而天始全雖然余未之敢必也夫能使
人不用者才全而徳不形窺馮子之緒言與行事之晳
[221-24a]
亡但貴竹固已置四垂於股掌而蜣弄之夫徳機露矣
馮子能不為世用而不能使世之必不用世且姤而奪
之則何如曰不得已而有功者與有言者劑也亦所謂
無為而無不為者也
 
 
 
 
[221-24b]
 
 
 
 
 
 
 
 弇州續稿巻四十七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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