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首页 > 四库全书 > 篁墩文集 > 篁墩文集 卷十六


[016-1a]
欽定四庫全書
 篁墩文集巻十六    明 程敏政 撰
  記
   重脩南山菴記
南山菴在休寜縣東南五里其來最逺其境最幽勝盖
紋溪之水自㫁石蜿蜒而來繞菴之西折南至古城巖
迤𨓦而去芝山蔚然當其前一支壠虹亘洑行出菴之
東其麓有塘冬夏不竭土人號南山菴據其上故因以
[016-1b]
名焉考舊牘菴始晉泰興二年釋天然者剏建其後興
廢不常今菴中所藏田租刻唐賢通字文有小石表刻
宋淳熙字皆不可得詳矣然老木大且數圍其髙參天
其隂蔽畆意非其來之逺則烏有此數百年之物哉國
初菴燬于兵燹景泰癸酉釋誠閏者來住里人張萬山
助其財力菴以復新既又得石佛于塘之中丁嵗旱奉
以禱雨得雨而熟里人益神之凡有事即禱而香火益
嚴非地之靈有以隂主之歟成化庚子先尚書襄毅公
[016-2a]
賜塟南山之原距菴百餘歩而菴地多程氏業捐之菴
者賜塟之制當有祠堂三間因起于菴之東㑹菴亦漸
弊矣閏與其徒恵靖復加葺焉郡縣及鄉之尚義者争
捐金濟之菴以再新菴中為大雄之殿以事佛左為伽
藍堂以奉漢夀亭侯闗将軍右為真君堂以奉唐雎陽
太守張中丞後為方丈兩旁各為僧寮法所宜有者次
第以完惟先公之神實棲于是而斯菴出於古跡亦令
甲所宜存者修廢起墜之功因不可無紀也閏號性空
[016-2b]
鮑氏子僧行刻苦人所弗堪蓋非其力弗食非其類弗
友用能一再新其佛宫而積其所得捨田為常住若干
畆從之遊者服麤茹澹亦相與共之無外慕紛華中藏
矯偽之弊年㡬七十體癯而氣堅蒼藤瘦竹疑其為有
道者予以是敬禮之思異日得請而歸占溪山之勝結
社以終老焉而閏也遂将為凈土之逺師草堂之凑公
矣惜予之迂左不能如淵明樂天之曠逹而徒想其人
於異代可愧也哉閏所捨田其畝數及嘗有所施于此
[016-3a]
菴者其主名悉附著于石隂
   新屯寺鐘樓并續置土田記
新屯寺在休寜邑南三十里黎陽鄉相傳以為唐寺也
肇跡于貞觀賜額于天祐嵗久寝弊當宋正和中僧法
夲嘗一修之又置田五十畆寺瀕于溪侵齧不時迨元
至正中僧秀芳復徙剏雲盖山麓縣志云爾寺雖一再
更新而鐘樓獨久壞無以謹天時覺徒衆自元季扺國
初兵燹之交版籍之易田之𨽻寺者亦蕩無餘焉僧志
[016-3b]
逺程氏子所居曰程子塘去雲盖山五里而近少入寺
禮碧雲上人者為師長益淳謹好學思亢其宗乃重作
鐘樓于佛殿之東岌立翬飛綵繪相映追蠡在御衆聴
一新盖成化丙午九月九日也既又以其餘力構禅房
數十楹而尤惓惓于土田為常住之資前後所得三十
餘畝由是過者發偉觀于蒼山老木之間居者獲美茹
于良疇嘉畛之上新屯之寺得逺公而一日煥然有加于
舊焉然獨懼夫來者不知夫成功之難也託予族人志
[016-4a]
端請記其事予聞佛之為説自以為堅忍而不變净潔
而不汚雖天下之珍恠麗好莫可與動其心者固無藉
於耳目之警棄南面王之樂而自逃于困餒不給之鄉
至或捐軀以濟人之危急而莫之䘏也固無藉於口體
之奉天下之物比之風燈泡影一切皆幻而付之苦空
圓寂不可致詰之境固無藉於身後之名則夫鐘樓之
設土田之增金石之刻彷徨于斯世而為其徒之計者
亦異乎佛之説矣雖然是或一道焉無藉乎耳目之警口
[016-4b]
體之奉身世之名佛已成者也若其徒之學佛者豈能
無藉乎此而遽有得乎彼哉宜逺公之有是舉而記不
可辭也聞其聲而念戒我者之心食其粟而感飽我者
之恵誦其文而徳教我者之言勇徃精進力於其説以
求無負于逺公雖於佛未可知然祝蕃禧以酬國恩禳
豐嵗以作民福田固寺與僧之所恃而為存焉者也可
不勉歟
   仙遊張氏遺像風木圗記
[016-5a]
凡子孫於祖考之生而致孝也承其顔養其志如斯而
已其殁也顔則惡乎承於是保其容之遺者于堂不敢
死其親也志則惡乎養于是謹其體之藏者于墓不敢
亡其親也斯古之道也中世之人不惜懸重購以求名
繪結生塋為娛目保身之計於其先容先墓漫不加省
何哉予觀于張氏遺像風木之圗不覺慨然曰是可以
占孝矣張氏出唐梁國公睦之後曰團練招討副使濬
自光州固始遷閩之仙遊招討再世曰宋奉議郎叡三
[016-5b]
世曰泉州郡學教授弼又十一世曰陽山處士子清十
二世曰元承事郎和十三世曰興化路判禮十四世曰
臨江路判鉉鉉之弟曰百川處士銓鴻臚序班鐩則入
我朝矣百川之子曰樂素君瀚樂素之子曰慎菴君福
再世不仕慎菴之子鄉貢進士炫始為此圗且請諸搢
紳各為之賛以序為屬盖炫之叔父雪梅君嘗有志為之
之弗竟炫之兄煇乃重修譜牒考其兆域而摹其遺像
之存者付炫俾竟其志云将使為子孫者按圖而知某
[016-6a]
為某祖之像某為某祖之兆雖時有後先地有逺邇蔚
乎粲然如聞其謦欬于室堂如奉其松楸于庭户又因
賛述而知其出處顯晦與其積善流澤之詳俾知所感
且知所勵若斯之為圗亦庶㡬古之孝者歟然予竊進
於張氏夫孝有夲有文力其夲而後文可稱也升其堂
覩其容之遺則思承生者之顔撫其兆感其體之藏則
思養生者之志斯可謂之力夲乎未也立身揚名聖有
明訓虧體辱親大禮是嚴必也處而學為良儒出而仕
[016-6b]
為良臣使人稱之曰此仙遊張氏之後以似以續而不
匱則張氏之先固有不待生而存不随死而亡者哉然
則斯圗之為重又豈獨以其文哉炫好學博雅不伍于
流俗他日當有以亢其宗者是為記
   廣對鷗閣記
吏部侍郎鏡川楊公為學士時嘗續其先志作對鷗之
閣盖摘唐人詩中語也然鷗之所以詠于詩者則皆夲諸
列子所謂海鷗忘機盖習談之公自為記甚詳而又命
[016-7a]
予識之故竊有進于公者夫機心之有所中也豈獨鷗
哉狠鷙悍烈雖石虎之射可以没羽然有時而自中則
盤迴隠伏雖弓蛇之飲可以戕身豈若無機心者可以
優遊委順付悲喜於身外之為樂哉此公之先所以有
取於鷗而思以貽後者也今公出領銓曹可以黜陟生
者入總史事可以榮辱死者固當無所容心其間俾是
非不昧賢否不淆為鉅儒為宗臣則天下後世盖将知
公之承其先者不徒取於對鷗之適而已予方被放去
[016-7b]
歸其鄉将漁釣以畢此生于江海之上計盟鷗以自輔
而踈慵拙直鷗固不予棄也思公之閣撫公之巻輒廣
公之意而識其後亦因以見予之志焉
   重建觀音寺記
都城西南五里許曰玉河鄉池水村中有古刹曰觀音
寺初莫知其所從起傾圯荒穢日甚一曰天順壬午歳
鄉之人曰權五合里之善士延釋恩祥重作之為祝釐
禳禜之地成佛殿六楹将以次及兩廊未就而祥逝越
[016-8a]
十年矣風朘雨削殿復傾圯住者取具過者興歎迨成
化丁酉嵗而祥之徒徳顯始繼其師之志盡出己貲協
以衆募掄材鳩工闢隣地百餘丈狹者以廣汚者以新
佛殿之六楹者巋然中起髙敞靚深不替以隆左為伽
藍堂右為祖師堂天王殿峙其前觀音殿掎其後外為
山門殿左右為方丈鐘鼓有樓庖㕑庫藏有建子屋數
十楹居其衆收民田二百餘畝贍其食棟宇翬煥像設
荘嚴丹堊藻繪争耀競爽經始于某年某月訖工于某
[016-8b]
年某月落成之日逺邇畢集蔚乎粲然易傾圯為堅緻
更荒穢為精潔可與名山福地勲戚貴近剏建者相長
雄不徒甲一鄉而以顯髙足恒裕懼其積久而或冺命
其弟善彬因予所善求記予因訪其興廢之故盖近得
石刻於土中謂金天㑹七年梁王統軍至杭上謁天竺
禮觀音大士像及大藏經異之因徙而北有比丘智完
率其徒以從殆斯寺之所由始也石刻於大定十七年
九月考之史梁王為烏珠實以天㑹七年己酉入臨安
[016-9a]
是時為宋建炎四年髙宗遜於海凡玉帛圗籍盡航之
經像實與之俱至大定十七年丁酉㡬五十年矣而寺
昉於此乎立是為宋淳熙四年孝宗方勵志中興世宗
亦賢主盖嘗自儗漢唐之盛圗功臣于衍慶宫烏珠預
焉殆夲其志而為此以致夫褒勲悼往之意歟其舉措
不暇論然撫時與事則有不勝其感者矣自大定丁酉
至皇明成化丁酉三百六十年矣而寺昉於此乎興然
予嘗至天竺見所謂沉香大士像者杭僧率指為梁物
[016-9b]
以金石刻證之梁物已北徙中失于兵燹乆矣而杭僧
不知也其廢興之故如此則今寺之以觀音名豈非稱
情也哉嗚呼自宋之南金元之入幽冀之間變亦極矣
我髙廟龍興天下始定於一文皇繼之而興都焉山川草
木皆獲呈露以被中原聖人之澤况斯寺近在郊畿得
人焉以起廢而為祝釐禳禜之地其徳澤被于齊民猶
甚獨非幸歟後之來者宜悉此意以祥顯二公之心為
心嗣葺之俾勿壞則庶幾如國之幹臣家之肖子而斯
[016-10a]
蹟之可永也祥號瑞菴仕為僧録右覺義顯為性天仕
為右善世裕方領祠部牒為住持與彬惓惓思以文字
昭其師故予嘉其志而記之如此
   瀛州行樂圗記
河間之為郡也據滹沱中堡二水之間故因以名城四
面皆湖濼一望𣺌然魚鳥可食之物茭蒲菱芡可薦之
實為民利甚厚其尤勝者菡萏花相屬六七里遊者乘
小艇絶流以入釃酒擊鮮使人竟日樂而忘歸故在前
[016-10b]
代又名郡為瀛州馬君文奎自京官考成來判郡事佐
其長以惠利其民人治益閒暇遂得適其所謂樂者於
是鄉進士寳應陶君懋學為作行樂圗發其吏隠之趣
值予被放南還得觀焉其圗馬君坐磐石以瞰清流不
盈尺而妙得其真修篁古松交䕃其上荷芰在下蕩漾
水雲翛翛然若凉颸徐來飄人巾裾有不知六月之為
暑也童子治茶竈其旁或捧書挾琴各極其態一鶴遡
風唳其前長空泬寥有川鳴谷應之勢盖河間郡誠佳
[016-11a]
勝馬君政亦閒暇斯圖足以發之而予言則有不能盡
其妙者乎予家江南中世徙河間有先壠在焉亦將受
一㕓事漁釣以終老顧出於病散淪落之餘方挾妻拏
走南北而力未能也輒因馬君之請記其事君父憲僉
公與先師南陽李文達公進士同年君以庭訓入官累
有聲績後此名位當益進時一展巻指其所經遊所眺
望将無忘于河間而心語曰此吾宦鄉與人同樂之地
也哉則其情之所寄景之所觸将悠然自得於塵
[016-11b]
外豈直感嵗華資玩好而已
   静軒記
歙諸吳以居溪南者為望溪南諸吳以名仁字世美者
為望世美君縁其名而以静名軒且求益于士君子得
靜之説甚富君之子恕復以請于予予以為静之義大
矣其見于經出於聖賢之所教詔者乎炳然言之多
則聴之厭予将何以副成子哉雖然吾之所謂静者不
以跡而以心則城市窅于山林不以心而以跡則終南
[016-12a]
巧於捷徑盖君子之所貴乎静者非跡也心也吳君之
處於斯軒也其有思乎望溪南之山而愛其如玉之峙
曰斯静之體立于吾心者耶酌溪南之水而喜其如鑑
之清曰斯静之用涵于吾心者耶近取諸身逺取諸物
日復日嵗復嵗而吾心之不克盡者寡矣顧名思義而
吾之所謂求仁者亦不逺矣使心失其所養汩汩于名
擾擾于利馳騖四出于黄塵赤日之下而不自知乃謂
人曰吾之軒将以習静其孰諒之哉予方䝉恩解組而
[016-12b]
南将弛擔息肩于新安山中且與吳君結净社老友朱
槿之開落可撫而觀焉白鷗之出没可挾而馴焉髙才
疾足者将笑之以為迂且癖而莫與吾也然静中真樂
有不可以强人者茍相悟以心則無徃而非安閒自適
之境又寧可以形迹拘拘焉求乎一軒之中哉
   淳安縣儒學重修記
予南歸扺淳安值江漲不能去乃取道入謁夫子廟於
學宫學宫皆經新飾煥然於江渚之上心甚異之教諭
[016-13a]
許君仁訓導黃君奎王君普揖而進曰初廟學久弗治
而櫺星門泮池偏於西非制之宜今劉侯箎來知縣事
之始即然曰是豈可泛然不加之意哉乃卜吉鳩工
遷正櫺星門俾泮池與㦸門相值南向而池之方廣視
昔倍之作泮池石表於西改廩餼倉於東建觀徳亭于
射圃至于殿廡齋舍或易其棟梁或加之丹堊或益以
磚甓次第興修無弗完者皆劉侯之力也明日燕尊經
閣又明日燕魁星樓坐客咸指其臨觀之美與其䖍奉
[016-13b]
之嚴嘖嘖歎曰非劉侯則日加敝漏而後來者益不可
為矣三君子因請記其成諾之而未暇也予歸兩月王
可來休寜申其説為之檢舊志及諸先正之記而言曰
淳安夲歙東鄉自隋唐以來𨽻新安其後割以畀睦而
東西徃來者憮然有眷眷桑梓之意况得賢侯以新兹
學宫與有逺耀而可以無言哉淳安素稱佳山水生其
間者秀而文自宋扺今嘗一再魁天下其餘並芳趾美
以出而建勲名於一時可登史冊光仕籍為斯學之重
[016-14a]
者彬彬焉予獨念夫學以至聖人之道而道豈頓悟之
可得鑚研之足盡耶盖聞此邦有融堂錢氏實得慈湖
之傳上宗陸子其言淵以慤其行碩以顓真可謂百世
士矣然朱陸之辨學者持之至今予嘗誦兩家之書而
竊懼夫人之不深考也自艾于粗浮之習而追病夫支
離之過其言具在炳若日星今弗究其晩年之同而取决
於早歳之異其流至于尊徳性道問學為兩途或淪於
空虚或溺於訓詁卒無以得真是之歸此道所以不明
[016-14b]
不行而師之教弟子之學淵源所承宜有據焉可也矧
今天子更化之初學宫鼎新適逢其㑹則凡遊於斯者
豈可不敬以心學為勉勉之何如以錢氏為先容上求
聖門道一之説而致夫體用之極功以不負賢侯祇承
徳意作興學者之盛舉豈非偉然烈丈夫之所為哉其
所以重斯學者不亦大哉予不佞生朱子之鄉敢竊書
其所聞為記劉侯永新人文獻舊家知所先務而餘政
及民尤多屬郡吏治可當首選廟學之修肇工于成化
[016-15a]
丁未十一月竣事於𢎞治己酉十一月相其事者縣丞
黃福主簿朱智典史李景董其役者耆宿周甲應乙邵
丙皆能體侯之意有功斯學事得附書
   忠孝道院記
忠孝道院在休寧之商山其先興廢不一當宋南渡有
邕州安撫吳文肅公其第與院相邇文肅諸孫曰資淵
仕元為建徳路遂安尹生子真常不任昏宦因寄跡歙
之乾明觀歴官提舉崇道明徳宏教法師兼知觀事以
[016-15b]
以是院之久淪于兵燹也至大己酉請于朝得賜舊額
重建於村心為居人禱祈之地至正乙酉用堪輿家言
復移建於商山之賀里干著于令甲上𨽻乾明水秀山
環靈氣攸萃禱祈益驗道院之名益顯至我朝正統甲
子㡬百年院日就傾圯禱祈者病焉於是文肅裔孫曰
士彬以語都紀沈懋清懋清乃挾其徒許中元一再修
之中元以傳其徒胡元静元静以傳其徒陳道明間至
京師請予記以示來者予觀道家者流率以為出楊氏
[016-16a]
之為我儒者必詘之然是院獨以忠孝名豈固有感于
儒者之説而為是哉亦其法有所謂忠孝而儒者偶未
之察耶是或一道也三代而下人臣之賢莫如留侯人
主之盛莫如文帝留侯汲汲於君父之讐進退從容有
儒者氣象文帝奉藩極其恭謹在位恭儉號稱孝文然
皆喜黃老之學則世所謂道家者其法之臧否説之醇
駁固宜有審所擇而慎所趨者哉寳清静以為治而謂
佳兵為不祥奉遺體以周旋而以忘生為深恥亦忠孝
[016-16b]
之推也夫忠孝士之大節顧其名乃署於深山長谷琳
宫貝宇之間孰不駭聞創見而予則以為不然歸斯受
之孟有明訓麾諸門牆子雲是嚴吾豈能外儒先以為
學而靳一言為是院之重哉道明邑之仙源人知讀書
能自立且以彛名其軒殆亦觀忠孝之名思嚮慕以求
無愧于老氏之徒者予故嘉其志特書之
   休寜率口程氏世忠行祠記
世忠行祠者我率口程氏所建以奉先世祖梁將軍忠
[016-17a]
壮公而又上推其源以及晉新安太守府君下泝其流
以建其始遷祖三三宣議府君者也太守府君諱元譚
當永嘉之亂來為郡實有安集還定功賜第郡之篁墩
子孫家焉十二傳至忠壮公諱靈洗值梁侯景之變復
起鄉兵捍賊殁而為神歴代嚴祀之號其廟曰世忠𦙍系
蕃昌居他姓十九其别居率口則自宣議府君諱敦臨
者始宣議上距忠壮二十有四世自其先葉嘗一遷新
屯再遷兖山戾止靡常衆心弗寜乃卜宅於率水之上
[016-17b]
居焉當宋之季業以復振税之以石計者三百餘爰立
師以迪嗣人植産以贍先墓蔚然碩宗與篁墩相髙其
卒也子孫相與割田置守専祠于里之齊祈僧舍盖宣
議四傳有孫二十二人其為教諭者曰一䕫舉鄉貢者
曰夢麟曰應龍號經畬者曰一麟中省元者曰一震夢
麟嘗夲伊川家法立宗㑹鄉先生宏齋曹公實序之而
祠事未啟也正統丁卯春一䕫五世孫道和一震五世
孫玩始倡族人立世忠行祠為正堂四楹東西廡八楹
[016-18a]
門屋四楹前闕石溪右臨水渠妥靈合族於是為稱然
子孫日多祠日隘成化丙午冬道和之弟春和玩之子
鈐復倡族人増剏寝堂四楹廣厦迴廊虹貫鉤連周垣
相繚扄鑰惟謹每嵗正元日奉三祖之像於堂奠獻禮
成長㓜叙拜飲福而散又以元夕前二日為忠壯始生
之辰製花燈以樂神凡五日其供祀也有田其受成也
有次其散胙也有規行之四十年而祠亦再新矣春和
從孫文傑與一麟八世孫祖瑗皆好學勇於義始相與
[016-18b]
具其事請書之予於率口之程實同所自出嘗伏拜祠
下㑹其族人不下六千指盖其處者多良士歸者多貞
媛能不以富貴為豐嗇而以禮義為盛衰故其平居徃徃
知敬先睦族亢宗起廢之為功有如此者嗚呼世之人華
其居室䑓榭以示觀美或罄力於老子佛氏之宫以徼
㝠福顧于身之所從出者漫焉弗之省則吾於率口之
族嘉羡太息為之執筆不能已者豈獨水木本源之私
哉繼自今始凡有事祠下者仰祖烈之如在撫先業之
[016-19a]
益充思以繩武為志而大振其世風俾有出於輪奐豆
登之外宗工鉅儒且将有不一之書擬其後矣詩云豈
無他人不如我同姓故記之而竊有告焉
   婺源縣廟學重修記
婺源儒學在縣西山麓凡起廢之功率有記獨以泮池
為闕典學者病之成化丙午之嵗進士即墨藍君章受
命來知縣事盖朞年而政成乃以次修大成殿及兩廡
剏學門及藏脩之居飾明倫堂而新之科第有表舍奠
[016-19b]
有器而於泮池用工倍焉盖學宫去水逺無所從出惟
衝山有活水可取道而至有識者雖竊計之而力莫能
遂也君首捐俸鳩工伐山通渠渠凡數百丈導其流自
射圃北迤𨓦而左經饌堂歴三賢祠又演而南始瀦為
池作石欄以環之告成之日山増而秀水闢而深草木
含輝弦誦得所稱古泮宫之制盖役不及民費不勤官
而成兹偉績為諸邑之冠焉非君有過人才力不足語
此於是訓導李君仁具其事來休寜請予記於戯君子
[016-20a]
愛人小人易使皆夲於學道泮宫者道化所從出也我
文公先生實産是邦闕里巋然比于鄒魯而於祠閣有
記經子有跋凡所以病吾人者以為溺心于程試之習
馳騖乎纂組之工而不専業於聖門思與學者深䆒力
行庶其俗可以一變至道盖先生之訓炳若日星如此
又何假於鄙陋不腆之詞哉獨以泮宫既新則聖澤益
宏道化益興在上者益相期以子恵為心在下者益相
戒以梗率為恥我文公先生所謂専業聖門一變至道
[016-20b]
者将見於盛世為天下先以上副聖天子建極宏治之
意又不獨輪奐之美䟽鑿之勤可以冠諸邑名一時而
已藍君所以治婺源者若廣儲峙賑㷀獨造輿梁禳虎
患其政孔多且以其暇日重葺文公年譜語録及編刻
雲峰胡氏家集以傳庶㡬教養兼舉不負于學道之君
子其名位與日俱升所以利濟乎斯人者将有大焉而
婺源初政不可不書也縣丞李君應鐘主簿于君晟典
史陳君某及教諭廖君絅訓導張君節皆能捐俸以助
[016-21a]
生員孫普程禄陳俊王道輔實董其役而李君克相斯
舉尤惓惓焉故記其成以告來者使嗣其志而弗隳則
婺人之幸寜有既乎
   道一編目録後記
宇宙之間道一而已道之大原出于天其在人則為性
而具于心心豈有二哉惟其蔽於形氣之私而後有性
非其性者故聖門之教在於復性復性之夲則不過收
其放心焉爾顔之四勿曽之三省與子思之尊徳性道
[016-21b]
問學孟子之先立乎大者而小者不能奪其言鑿乎如
出一口誠以心不在焉則無以為窮理之地而何望其
盡性以至於命哉中古以來去聖益逺老佛興而以忘
言絶物為髙訓詁行而以講析編綴為工辭章勝而以
譁世取寵為得由是心學晦焉不明尼焉不行雖以董
韓大儒尚歉於此而亦何覬其他哉子周子生千載之
下始闡心性之微㫖推體用之極功以上續孟氏之正
傳而程子實親承之其言曰聖賢千言萬語只是欲人
[016-22a]
将已放之心約之使反復入身來自能尋向上去下學
而上逹也此其言之切要意之誠懇所望於後學者何
如而卒未有嗣其統者於是朱陸兩先生出於洛學銷
蝕之後並以其説講授於江之東西天下之士靡然從
之然兩先生之説不能不異於早年而卒同於晩嵗學
者獨未之有考焉至謂朱子偏於道問學陸子偏於尊
徳性盖終身不能相一也嗚呼是豈善言德行者哉夫
朱子之道問學固以尊徳性為本豈若後之講析編綴
[016-22b]
者畢力於陳言陸子之尊徳性固以道問學為輔豈若
後之忘言絶物者悉心於塊坐走誠懼夫心性之學将
復晦且尼於世而學者狃於道之不一也考見其故詳
著于篇
   兖山汪氏重建祠堂記
新安汪氏多祖唐越國公號最蕃其居休寜兖山者自
歙徙族益盛其彦曰世行君自新昌謝政家居諸務未
遑首倡其弟侄本父兄之志新其先祠為六楹焉其中
[016-23a]
専奉越國公髙曾祖禰左右序列於上諸旁親之主左
右序列於旁限以重門繚以周垣凡神厨祭器庫之類
悉以如式經始於成化丁未十二月訖工於𢎞治戊申
八月告成之日昭穆載嚴宗䣊咸喜以為四時祼享之
儀有所據而行五服袒免之親有所恃而萃百世孝敬
之風有所肇而興不可無記以示我後人於是汪君請于
予而予莫能副之甚久間叩其所以立祠之義則曰竊
聞吾鄉之先有陳定宇氏一時鉅儒其上世本唐鬲山
[016-23b]
府君之後陳氏先祠寔中祀之吾之所以主祀越公者
本定宇意也又聞淛之浦江有義門鄭氏累世同居其
先祠併祀伯叔羣從男女之主上之人嘗旌其門下其
家範以風四方吾之所以建祀旁親者用鄭氏例也其
餘一遵朱子家禮與國朝頒行之定式並行而莫敢戾
焉吾之所以承先志致隆於祠事者如此而已予聞之
然以歎曰嗚呼先王報本追逺之禮垂世作程而具
於載籍炳如也中世以來章縫之士心知之而力不及
[016-24a]
公卿之家勢可為而不暇又其甚者華寝室以奉妻孥
飾䑓榭以樂燕私於賓友大捐利于道宫佛刹以自媚
於鬼神而覬冥福其不知類至於若是而欲民習之正
禮教之興道化之洽豈非吾人之所甚憂者哉有志于
復古如汪君有志於正家憲後而因以風一鄉之人如
汪君豈非今之難得者哉君名道字世行起鄉進士筮
仕知湖廣醴陵再知江右新昌率以徳政聞嘗有徙學
築城之役皆事之難集者君優為之又建白行家禮崇
[016-24b]
宗祀十條多匡時善俗之見朝議取而行之誠哉君子
之學由身及家而施諸有政不可誣也記而傳焉俾有
事於陟降豆登之間者油然以興惕然以思謹禮文崇
孝敬而以流俗之漸是懼将不有擴君之志而増輝於越
公者乎君之父諱伯善讀書好義鄉稱長者兄諱世寜
躬行孝弟以率其族起其家皆惓惓於是祠者故并記之
   恭謙堂記
祁門善和程氏之老曰用亨與其兄用仁極友愛凡車
[016-25a]
馬衣服可相共者無爾汝一飲食之嘉者不集不食用
仁出抵暮不返必迎候醉歸則扶掖還寝室乃退或有
疾竟日夕不離側疾瘥乃己事酬酢客過從與一切家
政必議議叶而後行由是家人化之娣汪之事其姒方
也若兄弟然相好不二子姪之勝讀者必共業而無敢
譁者焉盖用亨之父曰孔隆處士家範極嚴識者占其
兄弟之克成有以也里人嘉之為題其堂曰恭謙殆将
以孔隆擬楊氏之播以用亨兄弟擬楊氏之椿津焉其
[016-25b]
得之鄉評如此前進士知黟縣事江侯聞之為大書
其扁而未有記之者今侍御佀公來為郡求逸民以佐
政用亨在焉里人又為之嘖嘖嘆曰孰有恭謙若程氏
兄弟而家之不淑令聞之不翕然者耶其姻黨甥方英
林彦方表大懼堂事弗白始以記請曰願無辭以詔來
者予觀宏農之楊與廣平之程自魏晉來同列右姓以
家法聞天下譜副於有司論其世故等夷耳椿津皆年
踰耳順恭謙不衰國史書之而大賢君子有取焉今用
[016-26a]
亨亦年六十用仁年六十有二老而篤行亦将可以趾
宏農無愧於天顯者耶然椿津並登台鼎赫然一時而
用亨兄弟以布衣處林壑之下疑其有不可班者殆非也
天之所以與我者豈有所限于隠顯而為之豐嗇哉中世
以還固有居人上而䦧牆攘臂無所不至者矣顯而慝
焉顧豈若晦而淑焉者之為泰哉雖然慢者恭之賊傲
者謙之反也恭謙之為徳也和和則吉吉則夀家以興
傲慢之為徳也戾戾則凶凶則菑家以否斯固君子之
[016-26b]
所慎而尤莫切於兄弟之間也用亨之友于恭謙若是
其播而為一家之和鍾而為一身之吉進而享耄耋期
頥之夀将不兆於斯歟子孫承之是則是效家益興族
益荗獲與椿津之賢相望為異代則一堂雖小而有繫
倫理世教甚厚記而傳之固宜用仁名恕保號拙翁學
春秋數不利於塲屋而隠用亨名元佑號朴菴其先與
予同出廣平自晉新安太守元譚府君以請留居郡至
梁将軍忠壯公益顯忠壯之後分居休祁昭穆具存而
[016-27a]
予差有再世之長詳見統宗譜云
   春風堂記
休寜北郭程氏有名萬鐘者嘗構堂以春風名之取大
程夫子在汝隂事以為重謁記於予予然不敢當曰
夫子從學於周子以上續孔孟之傳道徳淵涵殆有未
易名者所謂春風特出於門人朱公掞氏後世味其言
追想其風采若天人然不可得而即焉是豈可以易
言哉發吟風弄月之趣人莫與歸適傍花隨柳之樂人
[016-27b]
莫與識夫子之春風得諸師見諸身者如此後學烏足
以知之然驗之以其近似亦有可窺其萬一者夫子嘗
與伊川同遊佛舍僧羣然從夫子而伊川為之獨行盖
異端且馴于卒然之頃而况士類新法之行不嫌於條
例司官而荆公目之以忠信小人且格于閧然之餘而况
君子平居端坐如泥塑及接人則一團和氣盖寓公生
客且歆仰於邈然之際而况州閭族䣊之人朱氏所謂
春風雖若一時偶有所得之詞實足以書夫子粹面盎
[016-28a]
背之妙豈非善言徳行者哉萬鐘受其説於季父友雲
先生文通掲之以名堂豈非能自得師者哉然師之而
弗求所以踐焉不可也宅已以巽順無暴慢之作處家
以雍睦無乖剌之舉濟事以温裕無忿戾之形夫如是
則庶乎不愧時雍太平之民而斯堂可以顯矣孰謂夫
子之春風人不可以隨分而有所承式哉若徒以示重
謂大賢非所敢企則将有事去名存如昔所譏鐡爐歩
者可不懼哉予於萬鐘有同里同姓之歡喜其謹愿好
[016-28b]
禮不忘先訓友雲又一鄉耆儒所期於從子者甚逺為
記之而藐焉末裔行毁業荒不能為役於夫子盖凛然
望洋之歎有不知其自失者矣
 
 
 
 
 篁墩文集巻十六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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