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首页 > 四库全书 > 篁墩文集 > 篁墩文集 卷十三


[013-1a]
欽定四庫全書
 篁墩文集巻十三    明 程敏政 撰
  記
   月河梵苑記
月河梵苑在朝陽闗南苜蓿園之西苑之池亭小景為
都城最苑後為一粟軒軒名曽西墅學士題軒前峙以
巨石西闢小門門隠花石屏屏北為聚星亭亭四面為
欄檻以息遊者亭東石盆池髙三尺强𤣥質白章中凸
[013-1b]
而坎其旁云夏以沉李浮𤓰者亭之前後皆磐石石多
崑山大湖靈璧錦川之屬亭少西為石橋橋西為雨花
臺上建石鼓三臺北為草舍一楹曰希古桑樞甕牖中
設藤床石枕及古瓦塤箎之類草舍東聚石為假山四
峯曰雲根曰蒼雪峯曰小金山曰壁峯下為石池接竹
以溜泉泉水涓涓自峯頂而下竟日不竭僧指為水戱
臺南為石方池貯水養蓮池南入小牖為槐屋古樗一
株枝柯四布䕃於階除俗呼龍爪槐中列蠻墩四槐屋
[013-2a]
南為小亭中庋鸚鵡石其重二百斤色凈綠蓋石之似玉
者凡亭屋臺池四圍皆編竹為藩詰屈相通花樹多碧梧
萬年松及海棠海榴之類自一粟折南以東為老圃圃之
門曰曦光曦光北為窖春冬月以藏花卉窖春東為春意
亭亭四周皆榆杜桑栁叢列宻布遊者穿小逕偪仄以行
亭東為板凳橋橋東為彈琴處中置石琴刻其上曰蒼雪
山人作西為下碁處少北為獨木橋折而西曰蒼雪亭亭
下為擊壤處皆薙草除地為坐石三踰下碁處為小石浮
[013-2b]
圖浮圖之東循陂陁而上凡十餘弓為灰堆山山上為聚
景亭亭上望北山及宫闕歴歴可指東隙地植竹數挺曰
竹塢下山少南門曰看清入看清結松為亭踰松亭為觀
瀾處自聚景而南地勢轉斗如大堤逺望月河之水自城
北逶迤而來下觸斷岸有聲潺潺别為短牆以障風雨曰
考槃榭出看清西渡小石橋行叢薄中回望二茅亭環以
葦樊隱映如畫盤旋而北未至曦光結老木為門曰野芳
出曦光少南為蝸居蝸居東為北山晩翠樓樓上望北山
[013-3a]
視聚景尤勝出樓後為石級乃至樓下蓋樓據高阜為之
故下視若洞然樓下為北牕牕縣藤藍僧每坐其中以嬉
蓋畨物也樓角出小墉為梅屋盆梅一株花時聚觀者甚
盛梅屋東為蘭室室中蒔蘭前有千葉碧桃尤北方所未有
者苑主道深播州人楊氏子性疏秀通儒書宣德中住西
山蒼雪菴賜號圓融顯宻宗師而自稱蒼雪山人後歸老
乃營此自娛諧者頗寡而獨與予善故輒記之以示夫未
遊者天順甲申春三月上已日記
[013-3b]
   宋丞相程文清公墓祠記
歙之古城闗有昭孝積慶寺宋丞相程文清公元鳯之
祠墓在焉初公之葬也建寺營墳皆出朝典一時哀榮
之盛故老猶能道之蓋于今二百年矣寺旣燬于元季
贍墳田亦為前住僧所私鬻公六世孫孟億兩人者大
懼祠之寢廢乃捐已貲贖田歸寺又與今住僧常貴募
財力鳩工寺為正堂三間左右掖室二間以舊祠湫隘
嵗時不能容子孫之展謁增葺五間門廡厨廩賓舍僧
[013-4a]
房次第告完繚以樊墻塗以丹堊始事於某年某月某
日畢工於某年某月某日積乆之弊一旦中興比之舊
觀不啻益隆矣億之子熈以予同姓之親求記其成将
使後來者謹嗣之予待罪史官嘗考見文清公之平生
矣公相理宗不二年適大全逐童槐謀相傾奪公覺而
去之度宗初再入時賈似道為首相公與議不協凡三
月而罷清名峻節凛然為叔季全人而丁之南遷也自
溺死於藤江賈亦竄於漳以死其名節不足道而一死
[013-4b]
不得正丘首况祠墓乎况能保之於異代之後乎然則
一寺之新事雖㣲而世之鑒戒存焉豈直一鄉一家之
觀美而已哉孟雅有文學極力蒐訪先世遺事因類次
文清公所受宸翰及奏議為明良慶㑹録以傳億勇於
為義嘗建樓以奉理宗御書功與祠等熈舉鄉進士同
知汀州府綽有政聲其從子儀從孫寛又先後舉於鄉
蓋文清之澤未斬也文清兩夫人别𦵏歙之禮荘亦有
昭孝景福寺今廢矣寺之田存者六十畆與積慶所存
[013-5a]
者共百畆云
   河間府真武廟記
我太祖髙皇帝定鼎之初大正祀典而金陵所存者十
廟真武之神居其一我太宗文皇帝潜龍於燕入正大
統而真武之祠在武當者尤盛蓋燕之境北方而真武
北方之神所以隂翊我文皇者其功甚大宜真武之顯
有廟於今日也歟河間故有真武廟在城中北隅莫或
知其所從起惟梁間有題名知為元大德中所建每郡
[013-5b]
有水旱疫癘則禱禱輒應而嵗乆廟日就圯太守賈侯
忠暨郡寮諸公力謀葺之乃俾道士王慶雲主祀事且
鳩工重建神宇門屋及鐘樓若干楹為從臣十有四復
以予故邦人託上舍何君隆求記其成予聞知青龍朱
雀白虎𤣥武之名見於曲禮朱子以為指四方之星形
似而言蓋師行則畫於旟旐之上以象天而示武非實
有四物者若是其獰然可畏儼然可象也蓋以角為角
心為心尾為尾故謂之青龍以參有四足如虎故謂之
[013-6a]
白虎以翼如翼井如冠而軫如項下之嗉故謂之朱雀
以虗危如龜而騰蛇在虗危度之下故謂之𤣥武詩註
所謂鳥隼曰旟龜蛇曰旐揚子雲所謂龍虎鳥龜是已
夫位在北方故曰𤣥身有鱗甲故曰武至宋真宗始避
聖祖諱改𤣥為真夫四方之星取其形似而畫於旟旐
之上以象天而示武亦必有神主之矧其精之燦然列
於上者定四時以全民用畫分野以正疆域示先徴以
以垂世戒自古聖王莫弗重之則隨其方之所在而祀
[013-6b]
之以為祝釐之地亦禮之以義起者也或乃謂祀禮莫
大於六宗而幽禜所以祭星辰其祀蓋天子所主而庶
人不得僣者今廟於一郡掌於巫祝於禮顧弗悖乎是
固一説然禮尊天而親地庶人得以祀后土而司命與
爟之祭在古可通於民間則斯廟之設亦弗愆於禮矣
河間為北方大郡而真武以其方之神廟食其土而福
其人事蓋不可不書賈侯為郡而嚴於事神慶雲能任
是役以不負郡侯為民祈報之意事皆得附書故輒記
[013-7a]
其始末而推本二聖之意於首且繫之以詩使凡蕆事
於斯者當益敬益恭以致夫神而明之之義無䙝焉詩
曰瀛城之北有祠穹窿誰其居之𤣥帝之宫帝時下臨
火旗雲馬邦人具瞻拜舞驚詫有龜盤盤有蛇蜿蜿協
賛化樞虗危之間歘火飛亷悉帝所部駕風鞭霆翊我
元度備凶無凶瀛人告荒惟帝之賜時雨時暘沴氣氤
氲病我瀛土轉旤為祥惟帝之嘏嚴嚴新祀有寢有堂
邦人來享鐘聲鍠鍠時和嵗豐惟帝攸賴眷我邦人敬
[013-7b]
恭無怠湯湯瀛水日夜趨東惠流無窮惟帝之功
   承澤堂記
新安之胡其先出於青州在晉有諱宥者為新安太守
愛黟南山水之勝始家黟之横岡至諱明星為梁太常
卿天監中家居有闢壤穿渠之功去今蓋千餘嵗而民
仰其利思其人遂相與祠於横岡之上其事見郡志子
孫在宋有嵩崇兄弟者同舉進士第其後繼繼不絶迨我
朝有伯安者年九十餘受冠帶之令其弟仕林起明經
[013-8a]
為廣宗尹嘗扁其堂曰承澤永樂間堂圯不治屬之他
姓而仕林之弟以佐力以亢宗起廢為志命其子榮捐
貲以復之既又得周王所書承澤堂三大字掲諸堂楣
睿藻煥然鄉人改觀以為故家文獻之足徴也榮上京
師請記於予予聞君子之澤五世而斬孟子之言亦據
夫理勢之大約耳苟有人焉其功被於後世者不淺則
其澤亦不能隨其服窮而遽亡若太常是己夫當南北
分裂之際立國江左者専崇佛事競詞藻上下化之靡
[013-8b]
然成風而太常君獨於其時拳拳於農畆講求水利以
求濟乎鄉之人亦可謂不羣之士矣惜乎其所施者僅以
惠一隅而不足以及天下其所得者僅以善其身不足
以挽一時之頽俗顧又史逸其名平生大節天下後世
冺然無聞是故有以見當時所崇競者不在此豈非君
子之不幸哉然其子孫傳數十世歴八百餘年而家聲
不墜愈乆益振處者有夀出者有禄則天所以報君子
亦固有在此而不在彼者胡氏嗣人登斯堂也仰而思
[013-9a]
之尚益毖懋以纘先烈裕後昆則太常君之澤未艾而
斯堂之名将與黟南山水相髙於百代之下無有窮已
   同年㑹記
成化丙申春今天子郊祀既成百官皆有賜假吾榜之
士乃以上元後四日㑹於城東報恩僧舍㑹者㡬百人
是冬無雪天子齋祈既雪而烈風間作郊回風止㑹之
曰春隂熹㣲天氣清淑列坐以齒核肴旅陳教坊又盛
張樂以佐酒酒酣各賦一詩留席上相顧甚懽薄暮分
[013-9b]
散噫丙戌今天子臨軒第一科收士三百五十有三人
可謂盛矣然自戌抵申十年之間仕於兩京者於州縣
者奉使於四方者以事在告者陟者黜者物故者不可
枚舉而兹㑹未及其半焉升黜離合之不常如此雖然
同年有㑹豈徒以惜景光叙間闊所以重其出而事君
之日同也今百人者各守一官謹毋失職而又當夫國
家閒暇時和嵗豐得相與晤言於一堂之上以求樂夫
宦成而仰拜天子之明賜獨非幸與繼是以徃凡在逺
[013-10a]
外者固将入補京秩然仕於内者亦且以年勞晉陟於
臺省卿佐藩臬郡長則後㑹之際或加盛焉或加少焉
皆不可知後之人把玩其詩而追思其嵗月不可無記
斯㑹也主醵事者兵科給事中翟廷光工部員外郎張志
學㑹之最長者南京太僕丞馬克毅最少者敏政也
   朝陽樓記
汪隠君彦德父嘗闢樓於故第之東以居其子上舍文
明時文明尚為學諸生也每平旦之交坐以候日但見
[013-10b]
雲濤洶湧之中赤輪上升天海為之一赭顧其樓之内
外晴光燦然不自知其身之在何境也隠君乃顔之曰
朝陽而以記來屬予聞而異之曰朝陽一出萬方具瞻
家得見之而人得有之隠君乃獨以名其樓不亦泛乎
是必有不泛者存焉古之君子多取象於物以致乎儆
戒隠君之意固非茍以其得日之先居趾之在東而姑
以名之也夫仁義之理天所賦於人未有不完且美者
及其長也私欲蠧之始有戕其天而貿貿焉者矣使一
[013-11a]
旦私欲退而天理復歸於我豈不猶之朝陽升而羣氛
却掃者乎聖賢之㣲辭奥㫖未易窺也有求之昧昧焉
如夜行之人使一旦刮垢磨光而羣言不啻若自其口
出豈不猶之朝陽升而萬景呈露者乎隠君之所以願
其子者如此可謂切矣抑予聞人之生莫重於君親古
之論忠者曰向日論孝者曰愛日然則文明之學成而
行之於家推之於國亦當無忘於斯樓可也或又曰隠
君篤於教子而文明之名顯其所以名字之者亦不為
[013-11b]
無意夫易之離有文明之象而說卦曰離為日蓋隠君
期其子以文章顯於文明之朝也其言頗與名樓之意
合因并及之
   王朔州政績記
成化丙申知朔州王君上其九載之績於京師州之父
老請留不獲相與詣朔之衛鎮撫前鄉進士章丘薛端
請状君之政求記於史氏用以繫民之思朔大同屬州
古鄯陽郡地也西連東勝受降諸城南迤寜武雁門兩闗
[013-12a]
東隣宣府北控大漠適大同延綏之衝二邊有事兵即
道此州有中貴人及将官守禦而大同山西内外守臣
撫按臺臣皆在管内前後為州者多不克終蓋西北州
號難治者朔為稱首君至首詣學學初罷於已已之變
既復而學田多為兵民所私有事逺人更無寘意者君
慨然曰學校興則其餘可從而理也即究所嘗私有學
地者令以差出材甓鳩工脩學學遂完美邊人改觀又
預簡兵民子弟之俊秀者俾附學躬督教之舉於鄉者
[013-12b]
嵗不乏至或以經魁省士取大科君嘗苦旱齋沐禱境
内諸神及三塔嵬龍祠雨隨至民無大饑而州之貧民
負官租者百餘人先有停徴之令成化癸巳部使者忽
來發火牌於州縣州縣懼罪不復恤民君方至自入覲
有盧玉林者䦨訴曰民父年八十妻哺兩歳兒皆在獄
産已罄矣願鬻妻子以贖父君惻然縱之時吏目車玉
被首木監徴泣持不可君曰汝為民父母忍坐視其斃
耶即日規措二千餘石民出繫大讙遥望州門泣拜不
[013-13a]
能起君一一厚撫之且免其徭役洪武永樂中為里凡
四十景泰中併為八戸口耗而田尚在君以民艱日召
人佈種令畆出糲梁三升秋送預偹倉餘地儘民力墾
官給種牛已而公無負租私有蓄積鄰郡多來就食者
民避已已之難走山南多不復歸遺田為戍卒所侵而
責租於土著民力愈困君隨加省詧遣人四招之復業
者千餘戸男婦及萬口州二冊有著令而胥吏乗機溷
其間民日訴之君召衆前面詰其戸實上中下者别為
[013-13b]
手冊州與里各貯其一遇徴納則量所定地里逺近租
稅多寡均之給印帖具起存撥留之數以諭民使里書
不得私增損凡諸色悉準是民甚便之俗健訟君受理
無過三日者獄屡空上官入境訟武官者尤甚率委君
覆之而武官多横人惡攖之時戍卒走京師訟其參将
虎噬地方十事事及中貴人君一一上之由是武官為
之斂迹上官益因以是直君宻下守偹将官宋澄失機
事君具言澄敗狀而澄預求為之地君厲色曰爾孤任
[013-14a]
使一方被累尚可幸免耶澄卒以是伏罪丁亥春敵猝
近邊時都督張某駐朔以城外民衆軍寡咻君徃撫之
而令将官張鼎嬰城君徑揖出民遮馬曰敵情叵測君
曰其如城外生靈何疾開城西門烽火夾道放入男女
數萬人畜産倍之逹曙敵至無所掠而去總戎者乃大
恧州兵民襍居而管兵者弗戢士多去為盗榆次縣民
部公帑赴大同道受刼君即時發健兒宻授之方悉捕
之管兵者弗知遺衆相聞散走境内肅然山西藩司嵗
[013-14b]
計芻粟十餘萬預峙於朔以應軍需而太原平陽諸郡
縣輦金來輸納者道鴈門輒為豪家所要謂之包納來
者不復預事惟俟期取文書包納者得金轉費於媱酗
陷輸納者或至死坊庾官貪墨被挾或虗給文書事即
露獲重辟君亷其弊自監䕶之豪家以不得志騰謗君
弗為動也乆之乃定後朝廷遣臺官鉤考諸路邊儲多
虗折被繫惟朔羨餘以萬計每西宿境上及敵使徃來
終其去民不告勞城禁歳乆不復嚴整㑹有言此宜屬
[013-15a]
之有司正官者事下君凡易兵之老穉孱有疾者出官
所私役者甚衆浚脩塘隍撤新樓櫓敵自是亦不敢潜
使諜者覘城中朔城遂為西路第一君寡嗜好廨西隙
地構屋三楹植葵菊階下榜曰宦隠庚寅夏葵忽開並
蒂者數十觀者嘆賞以為惠政所致君兩入覲皆賜璽
書還治而前後巡撫都憲若東安李公大名王公三山
林公漷隂董公雲間張公金臺殷公凡以奏檄留之者
再四吏部以君書上最請誥以榮之而進同知懐慶府
[013-15b]
事噫古稱循吏自漢以來可數也世降俗下人才益難
為守令者以集事為能而不復恤民知恤民矣而事廢
不治人兩病之其甚者虐黷以取敗行賂而求升徼倖
一時受譏君子孰有處難劇之地而獲去思如王君者
哉事宜書之以為世勸君名用賓字汝弼華亭人其父
墨菴先生德新國初徙寜夏君性亷介是是非非不媕
婀善為歌詩景泰癸酉以書經魁鄉闈遊太學甚乆既
入吏部銓試居首選筮仕於朔而後此顯擢未艾也若
[013-16a]
端之與人為善州之父老能不忘其守之德皆良民事
宜得附書
   蔓菴記
武進陸君安之即所居之南園築一菴以處菴之四圍
皆喬木古松髙挺離立而蒼藤細葛上嫋旁綴若蛟龍
蜿蜒勢與所麗者俱升君坐菴中鳴琴讀書之暇顧而
樂之曰是有類於我也夫題其楣曰蔓菴過者疑之曰
夫蔓之為性也柔矣蓋非藉於物之髙且大者不能受
[013-16b]
風日涵露澤以自立焉先民固嘗以之喻匪人君子何
取於是君曰不然是所謂同行而異情者也自先子南樂
君以儒業我後人吾兄元之暨兩弟順之和之從子亷
伯先後取甲科列部署居館閣相與植吾家者如喬木
古松其本甚固而吾以病散之軀得休休焉家食以自
豫者亦蔓而已矣彼有夤縁以徼冨貴利達於苟得者
一蔓也豈吾菴之云聴者憮然曰陸君固有道者哉君
之處鄉也性亷而行獨燕㑹不樂聲伎出内不欺孺子不佞
[013-17a]
佛以徇俗一鄉之善歸焉而君終不以處士自髙伈伈
低首曰我之有立者父兄之庇也弟子之相成也跡是
觀之有道者與孝弟慈三者之行蓋備矣蔓哉蔓哉君
誠有取於是雖然世降俗漓将不有㴑家勢而弗安分
者乎有家自相妒而矯激以立異者乎行斯菴也諟斯
名也可以知儆矣四方士聞君之風多詠歌之而走與
亷伯進同年也又同事於史局講筵最乆述所獲於君
者為蔓菴記
[013-17b]
   篁墩書舍記
程之先望北方至諱元譚者從晉南渡守新安有治蹟
受代為民所請留蒙賜第郡之黃墩子孫因留居焉其
十二葉雲麾将軍忠壮公靈洗以布衣起義兵禦侯景
土人德其全郡之功亦祀於黃墩宋號其廟曰世忠其
𦙍愈盛故凡新安之程皆祖太守宗忠壮且號黃墩程
氏予家亦出黃墩而考諸譜及郡志莫知墩之所以名者
近得一説云黃墩之黃本篁字以其地多産竹故名至
[013-18a]
黃巢之亂所過無噍類獨以黃為已姓凡州里山川以
黃名者輒斂兵不犯程之避地於此者因更篁為黃以
求免禍歳乆而習焉予獨嘅夫循吏忠臣賜第廟食之
所而汙於僣亂之姓七百餘年卒無覺其非者因大書
篁墩二字掲諸故廬且借重於作者一言使後世知此
地之獲復舊名自予始云
   世肖坊記
績溪程傅佐時以太學生中成化丁酉京闈秋試郡縣
[013-18b]
大夫相與大書表其門曰世肖之坊以勵其鄉之人鄉
之人在京師者聞之以告予曰惟程氏為徽著姓居六
邑者代不乏人而佐時晚出将亢厥宗世澤之流乆而
益鬯他鄉外姓固不足以知之敢上於太史氏以請初
天順中佐時之從父有克和者以鄉進士館於予予兄
事之既而舉銓士第一人同知汀州為時良吏成化初
佐時之從子有寛者又館於予既而以詩經舉南畿秋
試第二人蓋予方喜佐時亦出館中則承諸鄉人之意
[013-19a]
為之記曰先太守公元譚當東晉初為新安有惠政受
代之際民請留之因家是邦傳十有二世得雲麾将軍
忠壮公靈洗起義兵以拒侯景保鄉州廟食至今子孫
不下萬指其居歙之槐塘者有宋丞相文清公元鳳巋
然一族之望從子宏祖始别居績溪之仁里則佐時之
所自出者也宏祖以文清公䕃為淮東制置司總幹其
再世有浙東宣慰副使相三世有忠顯校尉燧四世有
昌化簿景髙皆以故官之裔仕元五世有晉江典史福
[013-19b]
祖六世有嶧縣丞鄒容皆小試於國朝七世有道軒處
士守恱則佐時之先君子也蓋績溪之程自宋以降伯
叔昆季舉不失故家文獻之風而科名又發軔於佐時
此郡縣大夫所為名坊者與雖然名坊之意固謂其世
有宦業書於公府載於家乗足以繼先烈啟後賢是未
知其本者惟我太守忠壮以來代有家法忠厚孝友不
淪胥於流俗而槐塘一族至文清公益脩明之道軒君
嘗戒諸子以毋析居佐時與弟儒倫奉訓惟謹故其家有
[013-20a]
遺訓之堂聚愛之樓一時名士詠而傳之佐時有四從
弟曰侍康愈文一從子曰祚亦皆以學行自奮夫以累
世敦本如此其末流之所延施理固有致人爵之榮食天
禄之入者矣然則克肖之業在此而不在彼者豈獨我
族人當知之寛之從父儀從兄玠亦前後舉於鄉方與
佐時同上禮部其得雋而入對天子之庭階此以徃固
有可以前卜者哉是歳冬十有一月下澣記
   樂清軒記
[013-20b]
凡宦處京師者每退朝各入其所署中低首伈伈圖了
公事抵暮方四散僕僕走馬歸其私寓蓋其甚者有督
責之憂而不敢樂其次者有案牘之勞而不暇樂藉有
一曰之間則又不過舉盃酒叙契闊慼然使人無復清思
也奚其樂既樂而清蓋獨吾曹官翰林者有之翰林所
職皆經幃史館兼輔東朝而法從之臣𨽻内閣者分東
西兩房日直禁中東房所職者古今圖籍及制誥之録
副西房所職者書四方詔勅及正字所聴皆清要而無
[013-21a]
督責之憂也所與皆文字而無案牘之勞也其官清其
人又清則何徃而非樂署典籍事吏部員外郎河南焦
君廷粲在東房最乆最為前後閣老所禮愛而與翰林
諸君子交益厚廷粲嘗構一軒於所居之傍髙廣不踰
丈四窻虗敞左琴右書環植花竹蓋軒之内外無長物
焉廷粲之父錦衣公年八十有四矣兄弟九人時集軒
中以次為夀所過從者多吾曹也興到則投壺賦詩以
各適其所適蓋軒之徃來無惡賓焉因榜其楣曰樂清
[013-21b]
信斯軒也斯人也庶㡬其稱情矣廷粲博雅而好文察
其志泊乎其無慕入其家肅乎其無譁蓋日樂乎斯軒
而有以見夫古人蟬蛻汙濁之中浮游埃之表者皆
我師也然則非夫人之為髙雖有此清弗樂之矣雖然使
吾曹之與廷粲得相免於督責之憂案牘之勞而優游逸豫
以幸享此清樂於供奉之餘真上賜哉然則斯軒雖小
亦不可以無記
   遊九龍池記
[013-22a]
成化戊戌春二月二十四日有事於西陵自昌平抵齋
所日未午因約商懋衡李世賢兩太史尋九龍池跨馬
迤西山而南絶小磵磵小騰沸石齒間馬為之前却踰
磵望前峯趨之失道徑茂林入灌莽中遇樵者指示乃
並髙阜東南行不五里忽聞鷄犬聲出谷中相顧異之
俯瞰得委巷草舍隠然成村詢之乃陵卒所居池適在
其南未至池石瀨濺濺北流石溝堘稍寛處輒有蒲芷
菆翳鵞鴽泳游其間下馬自朱門入池方廣踰十文重
[013-22b]
垣䕶之覆以黄甓石琢九龍首箝西垣下呀然張頦噴
泉沫入池有聲泠然相應池上石壁千仭巉削如斧鑿
痕泉脉出其中山脚為小石方井識泉源檜竹桃栁夾
池東西一峯蒼然峙其南池中影沉沉紺寒門稍東為
月闗洩水水淙淙出闗東為小渠過石梁乃縈廻匝入
山下田即前所見者予與兩太史命從者下石磴以碗
承龍口泉飲一勺味甘爽毛骨森然聴陵卒道文廟駐
蹕泉上事乆之乃去馬上徃反人得詩八章是月二十
[013-23a]
五日記
   嵩縣重脩程氏兩夫子祠記
河南程氏兩夫子之故宅在嵩之陸渾勝國時嘗即其
地以建廟貌比闕里焉更代而罷景泰乙亥有詔復之
且求兩夫子之後得十五世孫克仁者授翰林五經博
士世其官以奉祀著為令蓋於今二十有四年矣祠因
於舊而成之速庳隘弗稱日乆寖弊河南左布政使祁
門程泰參政時行部至嵩晉謁祠下退而嘆曰惟我兩
[013-23b]
夫子之道實上繼孔孟不傳之統而神靈所奉乃爾弗
䖍其何以本政化厲來學副先朝崇報之盛心乃議興
脩且發廩為之倡吏民聞風以為盛舉也樂應之以成
化戊戌八月壬寅啟工拓其地宏其規中構堂以奉兩
夫子後增寢堂左右各為齋廬繚以周垣而闢重門以
是歳十二月癸已次第落成山川相輝過者改觀適監
察御史祁門程宏奉命廵按河南嘉之遂相與行舍菜
禮掲䖍妥靈且具書京師請為之記走聞古者鄉先生
[013-24a]
没而祭於社其事蓋以義起而歴代誦法之弗敢後也
兩夫子中興絶學以幸萬世非經生學士與夫建功一
時一方者比由宋以來雖定祀孔庭自國學以通於天
下而専祠之在故鄉者宜益嚴也矧冠舄之藏不逺伊
邇髙山景行之思其孰無之而歴時滋乆莫或任起廢
之責布政君乃以逺宗後學獨倡為之使官於斯者政
有所鄉方生於斯者學有所成式以仰成我列聖興道
善俗之意其賢於世吏顧弗逺哉走考之家譜兩夫子
[013-24b]
之先實徽人出梁将軍忠壮公靈洗之後蓋自徽遷中
山又自中山遷河南見於歐陽公所為程文簡公先德
之銘靖康末文簡及伊川兩房子孫從髙宗渡江居池
州一還居徽之休寜當時録用之牒追爵之詞表墓之
文具存可考也而明道之後無聞焉宋淳熈間金陵書
院嘗取伊川五世孫繼明道奉祀事再朞而殤又以文
簡七世孫承之則明道之後疑有居金陵者矣然博士
君乃近出於嵩産之所推擇何與豈金之中世亂定來
[013-25a]
歸或南北既同之際有返桑梓而求不失其世守者與
皆不可知矣走幸出伊川近族又御史布政兩君同祖
忠壯公皆竊誦兩夫子之遺書以求自立於世則於祠
事可容力者其何敢不勉布政君起景泰甲戌進士歴
戸部主事郎中佐廣西河南二藩以至方伯敬厚醇謹
有聞於時而此舉益見其知本事宜書其歳月於石俾
後人有徴焉以圖繼其志而弗隳也預事有司及諸嘗
助義者悉附名其後乃若兩夫子之言行與學者求道
[013-25b]
之方則遺書具在炳如日星兹弗敢贅云
   夜度兩闗記
予謁告南歸以成化戊戌冬十月十六日過大鎗嶺抵
大栁樹驛時日過午矣不欲但已問驛吏吏紿言雖晚
尚可及滁州也上馬行三十里稍稍聞從者言前有清
流闗頗險惡多虎心識之抵闗已昏黒退無所止即遣
人驅山下郵卒挾銅鉦束燎以行山口兩峰夾峙髙數
百尋仰視不極石棧嶇崟悉下馬累肩而上仍相約有
[013-26a]
警即前後呼譟為應適有大星光煜煜自東西流寒風
暴起束燎皆㓕四山草木蕭颯有聲由是人人自危相
呼譟不已銅鉦閧發山谷響動行六七里及山頂忽見
月出如爛銀盤照耀無際始舉手相慶然山下猶心
悸不能定者乆之予黙計此闗乃趙㸃檢破南唐擒其
二将處兹遊雖險而竒當為平生絶冠夜二鼓抵滁陽
十七日午過全椒趨和州自幸脱險即夷無復置慮行
四十里渡後河見面山隠隠問從者云當陟此乃至和
[013-26b]
州香林院已而日冉冉過峰後馬入山嘴巒岫廻合桑
田秩秩凡數村儼若武陵仇池方以為喜既暮入益深
山益多草木塞道杳不知其所窮始大駭汗過野廟遇
老叟問此何山曰古昭闗也去香林尚三十餘里宜急
行前山有火起者乃烈原以驅虎也時銅鉦束燎皆不
及備傍山渉磵恠石如林馬為之辟易衆以為伏虎却
顧反走顛仆枕籍呼聲甚㣲雖强之大譟不能也良乆
乃起循複嶺以行諦視崖塹深不可測磵水潺潺與風
[013-27a]
疾徐仰見星斗滿天自分恐不可免且念伍員昔嘗厄
於此闗豈惡地固應爾耶盡二鼓抵香林燈下恍然自
失如更生者噫予以離親之乆諸所弗計冐險夜行度
二闗犯虎穴雖瀕危而幸免焉其亦可謂不審也已謹
志之以為後戒
   遊齊雲巖記
環休寜縣山皆平逺不足以當大觀出縣西三十里至
白嶽嶺山始髙峰始竒石路盤廻如線不能容馬遊者
[013-27b]
肩輿縁梯而升至以雙絙曳前後其甚處輒下行拊背
或彳亍不能成歩自白嶽西南行五里至桃源嶺重厓
夾峙上結小屋以臨風雨曰中和亭立亭心下視巳數
百仭野田茅屋秩秩如畫亭下二巨石伏色黧黒中
有白質成突晴曰石鼈塢塢旁大壑深不得其底但聞
水聲濺濺出草樹間曰桃花磵循磵南行里餘至獨聳
巖蒼然峭壁横截一山近西乃有石罅方廣若門蓋天
造以通遊者門首石楠一株其大數圍四顧門下諸石
[013-28a]
如伏犀馴象不可狎玩入石門東南聨巖如城懸石四
覆勢欲飛墜其第一曰彌陀巖巖屋不踰丈第二曰觀
音巖視彌陀稍劣前一石色正緑昂喙而軃尾曰鸚鵡
石第三曰羅漢洞稍加大焉二石龍循洞門旁出鱗骨
隠隠蹴之疑為石子所砌諦視之石肉相黏復意其為
真龍也洞深二十餘里束炬東出可抵縣之藍渡溪然
愈入愈狹莫敢為之導者第四曰龍王巖視觀音加劣
巖上飛泉灑灑落厓下如雨四時不竭曰珍珠簾瀦水
[013-28b]
沸散於西磵曰龍池泉西巘有虎迹如泥淖所印者曰
黒虎岑黒虎西行折南里餘至車谼嶺其峻視白嶽倍
之車谼南二里餘至𤣥武觀觀後一山突起如屏倚天
正立所謂齊雲巖也古松數十夭矯如虬龍皆數百年
物觀左一峯曰石鼓右一峯曰石鐘夾屏兩峰曰輦輅
皆以其形名觀前溪水如帶委蛇而東為石橋以渡南
直觀門數百歩一峯挺然拔出莽蒼中不與羣山相屬曰
香爐峯橋西數百歩髙厓中㫁一小峯離立磵下曰捨身
[013-29a]
崖崖西二里餘五峯差列如羣仙冠珮下天際以向齊
雲曰五老峯峯西聞有沉香洞人跡罕至草木蒙翳時
有蛇虎潜其中不能徃也遊者始入率以白嶽為髙至
桃源則白嶽已在其下至車谼則桃源又下至齊雲則
車谼益下於此以見天之髙地之逈杳不知身之在何
境也舊碑云宋寳慶丁亥有道士天谷子自黟北來居
彌陀巖一日見異人相與語曰前山髙空可移隠於彼
天谷子許之如約訪其處已有塑像在焉土人驚異徃
[013-29b]
觀以為類𤣥武之神因剏道院巳丑弗戒於火淳祐辛
酉大雷雨裂石壞屋而神像巋然者獨存香火日盛跡
其事若不經然山靈所鍾亦疑其有不依形而立者予
獨慨兹山之勝淪於窮鄉下邑而不當夫周原廣陸之
間以名天下爰志其槩以貽好事者且以繫他日故山
之思而又慨予文之不工不足為兹山之幸也
   齊山書舍記
金華王君允逹世居義烏青巖山之下青巖有支山自
[013-30a]
東陽小龍門逶迤而來曰齊山君家食時嘗登而樂之
曰是亦足以居我矣因即山構舍若干楹而藏脩其中
已而業成出應有司遂擢進士第且從政四方矣而不
能忘情於是山乃上書天子願得教官鄉里将畢其志
而事下吏部弗果行凡與君厚善者多為齊山書舍之
記慰君之思而君復不鄙予言虛巻首以請焉噫諸君
子之言學則詳矣而又何待於予哉雖然竊聞之道在
邇而求之逺事在易而求諸難則言者多而聴者厭非
[013-30b]
責善之道也昔者孔氏之子孫蓋得諸過庭詩禮之訓
而漸漬之迨秦漢之間闕里之下乃猶事弦誦而不失
其世守何哉見聞近而易為功也王君之曽大父待制
忠文公當勝國時結屋讀書於縣之華川之上其後遂
以文章名天下國朝龍興銜使命以諭滇南不屈人到
於今稱之蓋平生之所學成就其忠如此忠文之子博
士公憤其先人之死難也蓋有繼志之齋日奉其遺書
以求不墜其業復以文章名一時而服韋茹素且有終
[013-31a]
身之喪子孫相承食不重肉蓋平生之所學成就其孝
如此夫忠孝士節之大者雖繫諸性分之本然而居業
之方致道之所亦豈得無助哉此華川繼志之所為堂
而齊山之所為構焉者與君誠有故家文獻之風言温
而氣和其所養亦充矣矧國家承平百餘年禮樂明備
教化興行固無事乎危身之忠憤世之孝然士君子平
生誦法孔氏而欲有所成就於文章事業之間則縁忠
孝以為義者尚多也傳不云乎子歸而求之有餘師然
[013-31b]
則王君於此可不勉哉忠文博士之澤若此其近也取
諸見聞若此其易也傳其心不泥其迹而又馴致乎逺
且難焉則兹山兹人遂将與華川繼志之名鼎峙而為
不朽也已
   休寜烏龍山汪越公廟田記
唐歙州總管越國汪公有廟在歙之烏聊山始貞觀已
亥著於令甲歴代因之號其廟曰忠烈属邑之人走乞
靈無虛日又各即其地為行祠其在休寜烏龍山者莫
[013-32a]
知所從起烏龍據汊川之上琅水東出璜水南下至此
而合北流底於淛溪山形蜿蜒泝流而上峭壁㫁厓皆
黒色不可正視山因以名而廟占其勝故其神益靈而
人尊奉之者不懈益䖍越公逺孫居汊川者曰永荘以
祠出衆力之所成因時脩葺而闕世守之規非便乃以
成化丁酉於廟之左買地為屋三楹置守者居之又割
田若干畆贍其用諏日告於廟下以諗其族與其鄉之
人有耆而儒者曰程君士儀嘉其志具以白請記之石
[013-32b]
以明示後俾來者謹嗣之予時方謁告南歸嘗伏拜烏
聊之祠得忠烈紀實與前代之記讀之竊病其叙隋唐
之際與越公之事舉有弗當於心者思有所紀述而未
能也則為之言曰煬之不道古未有也弑其父而烝其
御竭四海之力以事逺夷委棄其宗社而荒於禽色殺
僇諌士迷不知返故朱子綱目於大業之盜悉以起兵
書之而不曰反明人得而誅之也於煬之死書隋人弑
其君廣而不曰帝非共主也誠以天下未有無父之國
[013-33a]
故討賊之法不得不嚴如此越公生當其時蓋有西向
問罪之志而力弗逮乃以一旅之衆仗劍而興全有六
州以待湯武之出其得民心如秦之吳芮非叛吏也罪
人斯得唐公入闗天下之大勢已合不可以逞則奉而
歸諸有道使民免於戰鬬死亡之苦其知機逹變如漢
之竇融非降人也出處之正名節之完苟有良史如班
范者必将列諸吳竇之間君子從而予之矣顧新舊史
皆不立傳遂使越公之迹世莫得詳而記其廟者又不
[013-33b]
能於此是正為公一昌言之乃獨規規於禦灾捍患之
常與其生榮死哀之末紆其詞婉其意有若為公諱者
誠不考之過也仰惟我髙皇帝值元季䘮亂之際起義
江淮復還舊物而即位之初大正祀典滛昏之祠一切
報罷徽之所存惟越公及吾逺祖忠壯程公二廟忠壯
當侯景之亂倡義舉兵肅清鄉郡湘東王繹傳檄四方
則間道奉表請以兵從卒之賊平而民免於難蓋忠壯
之拒景越公之貳隋同一討罪之義也忠壯之奉繹越公
[013-34a]
之與唐同一救民之心也髙皇帝考其事而並録之所
以扶天常立人極由一州而推之天下使人凛然知撥
亂反正之為功其有闗於世教大矣豈私於二公者哉
二公之子孫半徽郡又蔓衍於四方此仆而彼興前屈
而後伸他姓終莫與之抗亦有非人力所能為者豈忠
勲之家神明之胄天固有以黙相之歟永莊讀書好義
宗䣊稱之此舉尤見其知本非餘子可及士儀與予皆
出忠壯公後蓋於汪有世講之好云
[013-34b]
   寄寄亭記
戸部主事邵君文敬理餉事於清口得隙地於公署之
南偏中為髙丘襍植桃柳引水環之而結亭其上将以
寄寄名之予方自謁告還朝出清口文敬逆而致之亭
中舉酒相屬曰吾亭適成而先生辱臨之兹亦不可不
謂之遇矣先生寜能恝然無所寄意而去耶酒半請所
以名之之意文敬曰清口之理餉事率嵗一更視公署
若傳舍然以吾之不能乆於此也故以是名之亭一寄也
[013-35a]
我一寄也予曰子獨知夫寄寄云爾有不可寄寄者子
知之乎人生天地間如海粟如風蓬如旦暮之蜉蝣回
視夫身外之物将有不勝其寄者則雖如雍門之哀峴
山之感且不暇矣而又何暇於名亭若君子則不然方
其出也不敢以其身之如寄而付諸事於不問蓋隨其
所寄之任而以能副為賢子之治清口也日坐公署之
上簿書相仍吏卒内向固不可委而去之其必思上之
人所以寄於我者何如於是竭心思費詞說日不暇給
[013-35b]
求所以副之退而少閒悠然登亭命筆賦詩引觴獨酌
以幸忘其終日之勞焉斯時也其又知夫子之寄於亭
乎亭之寄於子乎夫盡其受寄者而後享此寄寄之樂
固君子所不廢也文敬曰先生之言是已而建亭之初
心則偶然耳必以此寄之意而文彼寄之亭何如予不
覺舉白以浮文敬曰有是哉子輩享一嵗之樂者得名
其亭為寄寄若我之北歸風帆在泊役夫追呼徒得從
子於此徇一日之樂則雖謂之寄寄亦可也遂撫掌而
[013-36a]
記之
 
 
 
 
 
 
 
[013-36b]
 
 
 
 
 
 
 
 篁墩文集巻十三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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