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首页 > 四库全书 > 釋文 > 列子 卷三


[003-1a]
欽定四庫全書
 列子卷三
            晉 張湛  注
            唐 殷敬慎 釋文
  周穆王第三夫禀生受有謂之形俛仰變異謂之/化神之所交謂之夢形之所接謂之
  覺原其極也同歸虚偽何者生質根滯百年乃終/化情枝淺視瞬而滅神道恍惚若存若亡形理顯
  著若誠若實故洞鑒知生滅之理均覺夢之塗一/雖萬變交陳未闗神慮愚惑者以顯昧為成驗遲
  速而致疑故竊然而自私以形骸為/真宅孰識生化之本歸之於無物哉
[003-1b]
周穆王名滿昭/王子也時西極之國有化人來化幻/人也入水火貫
金石反山川移城邑乗虚不墜觸實不硋硋音/礙千變萬
化不可窮極既已變物之形又且易人之慮能使人暫/忘其宿所
知/識穆王敬之若神事之若君推路寢以居之引三牲以
進之選女樂以娯之化人以為王之宫室卑陋而不可
處王之厨饌腥螻而不可饗螻蛄/⬤也王之嬪御膻惡而不
可親穆王乃為之改築土木之功赭赭音者/赤色音惡白/土也
之色無遺巧焉五府周禮太府掌九貢九職之貨賄玉/府掌金玉玩好内府主良貨賄外
[003-2a]
府主泉藏膳府主/四時食物者也為虚而臺始成其髙千仞臨終南山/名
在京/兆之上號曰中天之臺簡鄭衛之處子娥媌媌音/茅
曼者娥媌妖好也/靡曼柔弱也施芳澤正蛾眉設笄珥珥音餌瑱也/冕上垂玉以
塞耳○笄首/飾珥瑱也於既/反阿錫阿細縠/錫細布曵音/裔齊紈齊名紈/所出也
粉白黛黑珮玉環雜芷若芷若/香草以滿之充滿/臺館奏承雲六
瑩九韶晨露以樂之承雲黄帝樂六瑩帝嚳/樂九韶舜樂晨露湯樂日月獻玉
衣旦旦薦玉食言其/珍異化人猶不⬤然不得已而臨之居
亡㡬何謁王同㳺王執化人之袪音墟○袪/衣袖也騰而上者
[003-2b]
中天廼止暨及化人之宫化人之宫構以金銀絡以珠
玉出雲雨之上而不知下之據望之若屯雲焉耳目所
觀聽鼻口所納甞皆非人間之有王實以為清都紫㣲
鈞天廣樂帝之所居清都紫㣲天帝之所居也傳記云/秦穆公疾不知人既寤曰我之帝
所甚樂與百神游鈞天廣樂九奏萬舞不𩔖/三代之樂其聲動心一説云趙簡子亦然也王俯而視
之其宫榭若累塊積蘓樵/也焉王自以居數十年不思其
國也所謂易人/之慮也化人復謁王同㳺所及之處仰不見日
月俯不見河海光影所照王目眩不能得視音響所來
[003-3a]
王耳亂不能得聽百骸六藏悸而不凝意迷精喪請化
人求還太虚恍惚之域固非俗人之/所渉心目亂惑自然之數也化人移之移猶/推也
若磒虚焉磒墜/也既寤所坐猶嚮者之處侍御猶嚮者之
人視其前則酒未清肴未昲扶貴/反王問所從來左右曰
王黙存耳由此穆王自失者三月而復更問化人問其/形不
移之/意化人曰吾與王神㳺也形奚動哉所謂神者不疾/而速不行而至
以近事喻之假寐一昔所夢或百年之事所見或絶域/之物其在覺也俛仰之須臾再撫六合之外邪想淫念
猶得如此況神心獨運不假形/器圓通𤣥照寂然凝虚者乎且曩之所居奚異王之
[003-3b]
宫曩之所㳺奚異王之圃王閒閒音/閑謂習其常存也/一本無此字
疑蹔亡彼之與此俱非真物習其常/存疑其蹔亡者心之惑也變化之極徐疾之
間可盡模哉變化不可窮極徐疾理亦無/間欲以智尋象模未可測王大悦不恤
國事不樂臣妾感至言故遺世事之治/亂忘君臣之尊卑也肆意逺㳺命駕
八駿之乗右服⬤古驊/字騮而左緑耳右驂赤⬤而左白
史記曰造父為穆王得驊騮赤⬤白犧之馬御以遊/巡徃見西王母樂而忘歸與穆天子傳畧同郭璞注
云皆毛色以為名也後有渠黃踰/輪盜驪山子為八駿○⬤古犧字主車則造父為御□
音㤗篆/作□□音丙石經作□字林云𨼆作/西○上齊下合此古字未審為右淮南子/云鉗且
[003-4a]
泰丙之御也除轡銜棄鞭䇿髙誘云皆/古之得道善御也鉗其炎反且子余反次車之乗右服
渠黃而左踰輪左驂盜驪驪力移反盜驪即/荀子之纎離者也而右山子
柏夭郭璞云柏/夭人姓名主車參百為御奔戎為右馳驅千里至
于巨蒐搜西戎/國名氏之國巨蒐氏乃獻白鵠之血以飲王
具牛馬之湩竹用/反以洗王之足湩乳也以已所/珍貴獻之至尊及二乗
實證/反之人已飲而行遂宿于崑崙崑崙音/昆論之阿赤水之
山海經曰流沙之濵赤水之後黑水之前有大山名/崑崙之丘有人宂處名曰西王母○山海經云崑崙
山有五/色水也别日升崑崙之丘以觀黃帝之宫陸賈新語云/黄帝巡㳺四
[003-4b]
海登崑崙山起/宫望於其上而封之以詒後世遂賔于西王母河圖/玉版
云西王母居崑崙山紀年云穆王/十七年西征見西王母賔于昭宫觴于瑶池之上西王/母人
𩔖也虎齒蓬髪戴勝/善嘯也出山海經西王母為王謡徒歌曰謡/詩名白雲王和之
和答也詩/名東歸其辭哀焉廼觀日之所入穆天子傳云/西登弇山一日
行萬里王乃歎曰於乎於乎音嗚/呼又作乎予一人不盈于德而
諧於樂諧/辨後世其追數色句反/責也吾過乎自此已上至命/駕八駿之乗事
見穆天/子傳穆王㡬㡬音/豈神人哉言非/神也能窮當身之樂猶百
年乃徂知世事無常/故肆其心也世以為登假假音/遐假字當作遐/世以為登遐
[003-5a]
明其實/死也老成子學幻於尹文先生三年不告老成子請
其過而求退尹文先生揖而進之於室屏必郢/反左右而
與之言曰昔老耼之徂西也顧而告予曰有生之氣有
形之狀盡幻也造化之所始隂陽之所變者謂之生謂
之死窮數達變因形移易者謂之化謂之幻窮二儀之/數握隂陽
之紀者陶運萬/形不覺其幻也造物者其巧妙其功深固難窮難終造/物
者豈有心哉自然似妙耳夫氣質憤薄/結而成形隨化而徃故未即消滅也因形者其巧顯
其功淺故隨起隨滅假物而為變革者與成形而推移/故暫生暫没功顯事著故物皆駭
[003-5b]
知幻化之不異生死也始可與學幻矣注篇目已/詳其義吾與
汝亦幻也奚須學哉身則是幻而復欲學/幻則是幻幻相學也老成子歸用
尹文先生之言深思三月遂能存亡自在憣校音絞顧/野王讀
作翻交/四時四時冬起雷夏造氷飛者走走者飛深思一時/猶得其道
況不思而自得者乎夫生必由理形必由生未有有生/而無理有形而無生生之與形形之與理雖精麄不同
而迭為賔主徃復流遷未始蹔停是以變動不居或聚/或散撫之有倫則功潜而事著脩之失度則跡顯而變
彰今四時之令或乖則三辰錯序雷氷反用器物蒸爍/則飛鍊雲沙以成氷頃得之於常衆所不疑推此𩔖也
盡隂陽之妙數極萬物之情者則陶鑄羣有與造化同/功矣若夫偏達數術以氣質相引俛仰則一出一没顧
[003-6a]
眄則飛走易形/蓋術之末者也終身不著其術故世莫傳焉日用而百/姓不知聖
人之道也顯竒以駭/一世常人之事耳子列子曰善為化者其道密庸其
功同人取濟世安物而已故其/功潜著而人莫知焉五帝之德三王之功未
必盡智勇之力或由化而成孰測之哉帝王之功德世/為之名非所以
為帝王也揖讓干戈果是所假之塗亦奚為而/不假幻化哉但駭世之迹聖人密用而不顯焉覺音/教
有八徵夢有六候徵驗也候占也六/夢之占義見周官奚謂八徵一曰故
故/事二曰為為作/也三曰得四曰喪五曰哀六曰樂七曰生
八曰死此八徴者形所接也奚謂六候一曰正夢平居/自夢
[003-6b]
二曰蘁蘁音/愕周官注云蘁當為驚/愕之愕謂驚愕而夢三曰思夢因思念/而夢
四曰寤夢覺時道/之而夢五曰喜夢因喜悦/而夢六曰懼夢因恐怖/而夢
此六者神所交也此一章大㫖亦明/覺夢不異者也不識感變之所起者
事至則惑其所由然識感變之所起者事至則知其所
由然知其所由然則無所怛怛下達反夫變化云為皆/有因而然事以未來而不
尋其本者莫不致惑言識所由/雖譎怪萬端而心無所駭也一體之盈虚消息皆通
於天地應於物𩔖人與隂陽通氣身與天地並形/吉㐫徃復不得不相關通也故隂
氣壯則夢涉大水而恐懼失其中和則/濡溺恐懼也陽氣壯則夢涉
[003-7a]
大火而燔焫焫如悦反火性猛/烈遇則燔焫也隂陽俱壯則夢生殺隂/陽
以和為用者也抗則自/相利害故或生或殺也甚飽則夢與甚飢則夢取有餘/故欲
施不足故欲取此/亦與覺相𩔖也是以以浮虚為疾者則夢揚以沈實
為疾者則夢溺藉帶而寢則夢蛇飛鳥銜髮則夢飛此/以
物𩔖/致感將隂夢火將疾夢食飲酒者憂歌儛者哭此皆明/夢或因
事致感或造極相反即周/禮六夢六義理無妄然子列子曰神遇為夢形接為
莊子曰其寐也神/交其覺也形開故晝想夜夢神形所遇此想謂覺/時有情慮
之事非如世間常語晝日/想有此事而後隨而夢也故神凝者想夢自消晝無情/念夜無
[003-7b]
夢/寐信覺不語信夢不達物化之徃來者也夢為鳥而厲/於天夢為魚
而潜於淵此/情化徃復也古之真人其覺自⬤其寢不夢㡬㡬音/豈
語哉真人無徃不⬤乃當不眠何/夢之有此亦寓言以明怪也西極之南隅有國焉
不知境界之所接名古莽之國隂陽之氣所不交故寒
暑亡亡音無/下同辨日月之光所不照故晝夜亡辨其民不
食不衣而多眠五旬一覺以夢中所為者實覺之所見
者妄四海之齊謂中央之國即今四/海之内跨河南北越岱東
西萬有餘里其隂陽之審度故一寒一暑昏明之分察
[003-8a]
故一晝一夜其民有智有愚萬物滋殖才藝多方有君
臣相臨禮法相持其所云為不可稱計一覺一寐以為
覺之所為者實夢之所見者妄東極之北隅有國曰阜
阜音/婦落之國其土氣常燠燠音/郁日月餘光之照其土不
生嘉苖其民食草根木實不知火食性剛悍彊弱相藉
藉音/陵貴勝而不尚義多馳步少休息常覺而不眠方俗/之異
猶覺夢反用動寢殊性各/適一方未足相非者也周之尹氏大治治音/持産其下
⬤音走/下同役者侵晨昏而弗息有老役夫筋力竭矣而
[003-8b]
使之彌勤晝則呻呼呻呼音申/吟下同而即事夜則昏憊而熟
寐精神荒散昔昔夜夜/也夢為國君居人民之上總一國
之事遊燕宫觀恣意所欲其樂無比覺則復役人有慰
喻其懃者役夫曰人生百年晝夜各分分丰/也吾晝為僕
虜苦則苦矣夜為人君其樂無比何所怨哉尹氏心營
世事慮鍾家業心形俱疲夜亦昏憊而寐昔昔夢為人
僕趨走作役無不為也數罵杖撻無不至也眠中啽吾/南
反/藝音詣啽囈呻/吟並寐語也呻吟徹旦息焉尹氏病之以訪其
[003-9a]
友友曰若位足榮身資財有餘勝人逺矣夜夢為僕苦
逸之復數之常也夫盛衰相襲樂極哀生/故覺之所美夢或惡之若欲覺夢兼
之豈可得邪尹氏聞其友言寛其役夫之程減已思慮
之事疾並少間病差也○此章亦明覺夢不異苦樂各/適一方則役夫懃於晝而逸於夜尹氏
榮於晝而辱於夜理/茍不兼未足相跨也鄭人有薪於野者遇駭鹿御御音/訝迎
也/而擊之斃之恐人見之也遽而藏諸隍無水/池中覆之
以蕉與樵/同不勝其喜俄而遺其所藏之處遂以為夢焉
順塗而詠其事傍人有聞者用其言而取之既歸告其
[003-9b]
室人曰向薪者夢得鹿而不知其處吾今得之彼直真夢
者矣室人曰若將是夢見薪者之得鹿邪詎有薪者邪
今真得鹿是若之夢真邪夫曰吾據得鹿何用知彼夢
我夢邪薪者之歸不厭厭音惬又/於艶反失鹿其夜真夢藏之
之處又夢得之之主爽旦案所夢而尋得之遂訟而爭
之歸之士師掌五禁/之法者士師曰若初真得鹿妄謂之夢真
夢得鹿妄謂之實彼真取若鹿而與若爭鹿室人又謂
夢認人鹿無人得鹿今據有此鹿請二分之以聞鄭君
[003-10a]
鄭君曰嘻士師將復夢分人鹿乎訪之國相國相曰夢
與不夢臣所不能辨也欲辨覺夢唯黃帝孔丘聖人之/辨覺夢
何邪直知/其不異耳今亡亡音/無黃帝孔丘孰辨之哉且恂士師之
言可也恂信也音荀因喜怒而迷惑猶不/復辨覺夢之虚實況本無覺夢也宋陽里華胡/化
反/子中年病忘忘音/望朝取而夕忘夕與而朝忘在塗則
忘行在室則忘坐今不識先後不識今闔室毒之謁史
而卜之弗占謁巫而禱之弗禁謁醫而攻之弗已魯有
儒生自媒能治之華子之妻子以居産之半請其方儒
[003-10b]
生曰此固非卦兆之所占夫機理萌於彼蓍龜感於此/故吉㐫可因卦兆而推情慝
可假象數而尋今忘者之心泊爾釣於死灰廓焉/同乎府宅聖人將無所容其鑒豈卦兆之所占非祈
請之所禱夫信順之可以祈福慶正誠之可以消邪偽/自然之勢也故負愧於神明致怨於人理者
莫不因兹以自極至於情無專惑/行無狂僻則非祈請之所禱也非藥石之所攻疼痾/結於
府藏疾病散於肌體者必假脉診以察其盈虚投藥石/以攻其所苦若心非嗜慾所亂病非寒暑所傷則醫師
之用宜/其廢也吾試化其心變其慮庶幾其瘳乎夫忘者都無/心慮將何所
化此義自云易令有心反/令有慮蓋亂有左右耳於是試露之而求衣飢之而
求食幽之而求明先奪其攻已/之物以試之儒生欣然告其子曰疾
[003-11a]
可已也然吾之方密傳世不以告人試屏左右獨與居
室七日從之莫知其所施為也儒者之多方固/非一塗所驗也而積年之
疾一朝都除上句云使巫醫術之所絶思而儒生獨能/已其所病者先引華子之忘同於自然以
明無心之極非數術而得復推儒生之功有過史巫者/明理不冥足則可以多方相誘又欲令忘者之悟知曩
之忘懷實㡬/乎至理也華子既悟廼大怒黜妻罰子操戈逐儒生
宋人執而問其以華子曰曩吾忘也蕩蕩然不覺天地
之有無今頓識既徃數十年來存亡得失哀樂好惡擾
擾萬緒起矣吾恐將來之存亡得失哀樂好惡之亂吾
[003-11b]
心如此也須臾之忘可復得乎疾病與至理相似者/猶能若斯況體極乎子貢
聞而怪之以告孔子孔子曰此非汝所及乎顧謂顔回
紀之此理亦當是賜之所逮所以/抑之者欲寄妙賞於大賢耳秦人逄逄音/龐氏有子
少而恵及壯而有迷罔之疾惠非迷也而用惠/之弊必之於迷焉聞歌以
為哭視白以為黒饗香以為朽月令曰/其⬤朽甞甘以為苦行
非以為是意之所之天地四方水火寒暑無不倒錯者
焉楊氏告其父曰魯之君子多術藝將能已乎汝奚不
訪焉其父之魯過陳遇老耼因告其子之證老聃曰汝
[003-12a]
庸知汝子之迷乎今天下之人皆惑於是非昏於利害
同疾者多固莫有覺者且一身之迷不足傾一家一家
之迷不足傾一鄉一鄉之迷不足傾一國一國之迷不
足傾天下天下盡迷孰傾之哉向使天下之人其心盡
如汝子汝則反迷矣哀樂聲色臭味是非孰能正之且
吾之言未必非迷而況魯之君子迷之郵者魯之君子/盛稱仁義
明言是非故曰/迷之郵者也焉能解人之迷哉榮汝之糧不若遄歸
榮棄也此章明是非之理未可/全定皆衆寡相傾以成辨爭也燕人生於燕長張文/反
[003-12b]
於楚及老而還本國過晉國同行者誑之指城曰此燕
國之城其人愀七小/反然變容指社曰此若里之社乃喟
然而歎指⬤曰此若先人之廬乃㳙㳙音泫胡犬/胡絹二反然而
泣指壠曰此若先人之冢其人哭不自禁禁音/金同行者
烏陌/反然大笑曰予昔紿紿音待/欺也若此晉國耳其人大
慙及至燕真見燕國之城社真見先人之廬冢悲心更
少也作徹者誤○此章明情有一至哀/樂既過則向之所感皆無欣戚者也
 列子卷三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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